水中的手（一）

回到人类世界的那个晚上，王默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暗渊，没有幽绿色的眼睛，也没有任何可怕的东西。她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水族馆里，四面墙壁都是透明的玻璃，玻璃外面是深蓝色的海水，数不清的鱼群从她头顶游过，银色的鳞片在幽暗的光线中闪烁如繁星。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她光着脚站在水面上，水面平整如镜，映出她头顶的鱼群和她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她穿着白色的衣裙，长发及腰，样子陌生又熟悉。

然后她听见了敲门声。

不是梦里的声音，是现实的声音。卧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妈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温和而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默默，起床了，再不起来要迟到了。”

王默睁开眼。窗外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闹钟的指针指向六点四十分。她翻了个身想赖床，右手腕却忽然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痒。她抬手一看，金色印记的颜色微微变深了一些，边缘泛着若有若无的暗色光晕，像一滴墨水滴在金色的颜料里，还没完全晕开。她皱了皱眉，坐起来揉了揉手腕，那阵刺痒很快就消退了，她把它归因于昨天在水里泡了太久。

上学路上，她经过清溪河的时候习惯性地朝河面看了一眼。河水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灰绿色的水面漂浮着零星的塑料袋和枯叶，河岸两侧的柳树被秋风吹得叶子发黄，簌簌地往下掉。一切都正常得像一幅被复印了太多次的旧画，失去了所有的棱角和温度。但王默的鼻子动了动，她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不是河水的腥，是另一种更刺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的腥甜气息，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她对水的气息格外敏感，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加快了脚步。

教室里比平时嘈杂。建鹏在最后一排和一个男生掰手腕，桌子被震得哐哐响；舒言早早坐在座位上翻一本厚的课外书；思思在擦自己的钢笔，墨水不小心沾到了手指上，正用湿纸巾一点一点地蹭。王默放下书包的时候，思思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气色比昨天好。"思思说。

"睡得还行。"王默拉开椅子坐下，"就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站在水面上，周围全是鱼。"

思思挑了挑眉，没有追问。但王默注意到她把湿纸巾叠好放进口袋时，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想什么。

第一节课是化学，老师在讲水的电解实验。黑板上画了一个电解池的示意图，正负极各连着两根玻璃管，管子里冒出的气泡被标成了氧气和氢气。王默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视线却不在电解池上——她在看图旁边一行小字注释："水，由氢和氧组成，化学式H₂O。自然界中的水含有多种矿物质和微量元素，纯净水几乎不存在。"

纯净水几乎不存在。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脑子。她想起暗渊里那些污浊的暗流，想起阴沟里那只灰绿色的光球，想起水王子说过的"它以污染为食"，又想起暗渊的幻象中那个被淹没的村庄——人类往水里倾倒的东西，那些东西沉淀在水底，腐烂、发酵、凝结，最终活了过来，变成了默水之影。而默水之影的本源，是世间一切污浊之水的意志。人类世界的污染越严重，它就越强。

那么清溪河呢？那条贯穿整个城市、每天被生活废水和工业污水灌注的河流，它会不会已经在暗地里成了默水之影的触手之一？

"王默，你来回答，水的化学式是什么？"化学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

"H₂O。"王默回答，几乎是下意识的。

"很好。那你知道硬水和软水的区别吗？"

"硬水含有较多的钙镁离子，软水较少。"王默回答，眼睛还盯着那条小字注释。

化学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思思侧过头来看了王默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惊讶——按照王默平时的水平，这种问题十有八九答不上来。王默对上了思思的目光，她自己也有点意外，那些平时觉得枯燥的化学知识今天忽然变得特别清晰，像水底的石子在清水中一目了然。是水之心的缘故吗？她的感知力正在从水延伸到和水相关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