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渊（一）

湖水比王默想象的要温暖。

她以为净水湖的水会是冷的——水王子是水做的，他的手指常年冰凉，他站在哪里哪里就带一层霜似的冷意，所以湖水的温度也该和他一样，沁凉入骨。但当她真正踏进湖水里的时候，温暖的水流裹住了她的小腿，像一双看不见的手从四面八方托着她，温柔得让她想叹气。

“水有温度。”她惊讶地说。

水王子已经站在她身旁齐腰深的水里了，银白色的长发浸在水面上，像一匹漂在水中的丝绸。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长辈看小辈犯傻时才有的耐心。

“如果没有温度，鱼怎么活，草怎么长？”

王默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但她还是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以为你不喜欢热的东西”。水王子没有接话，但他伸手轻轻拢了一下她周围的水流，王默立刻感觉到脚下的水变得更暖了一些——不是烫，是那种泡澡时最舒服的温度，恰到好处地包裹着她被凉风吹过的皮肤。

“往前走。”水王子说，“到水深的地方，我会接住你。”

王默深吸了一口气，往湖心方向迈了一步。脚下的湖底是细软的沙地，踩上去像踩在面粉上，脚趾陷进沙里的感觉很奇妙，沙子比普通河沙更细腻，每一粒都圆润光滑，被水流打磨了不知多少年才变成这个样子。她又迈了一步，湖水漫过了腰。再一步，漫过了胸口。水流轻轻托着她的身体往上浮，她需要微微用力才能稳住重心，双脚踩在沙地上，像踩在云朵上一样不真实。

第五步迈出去的时候，脚下一空。

湖水淹没了她的头顶。她本能地屏住了呼吸，闭上了眼睛，但水流温柔地灌进她的耳朵、鼻腔、口腔——没有呛水的不适，没有窒息感的恐慌，水像空气一样流进了她的肺部，温暖而清澈，带着水草的清香和某种更深的、矿物质的甜味。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自己悬浮在水中，短发在头顶的水流中像海藻一样轻轻飘散，校服裙摆鼓起来，像一个半透明的水母在缓缓舒展触手。

水王子在她面前。

他没有站在湖底，而是悬浮在水中的同一高度，衣袍在水中几乎和周围的水融为一体，只有那些银蓝色的暗纹像活的一样在衣料上流动，折射出水底幽蓝的光线。他的长发在水波中散开，银白色的发丝像无数条细小的光线在水中穿行，和周围的水流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头发，哪些是水。

“呼吸。”他的嘴唇动了，声音却直接出现在王默的脑海里，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说话，“你已经在水之心状态里了，你的肺现在适应了水中的环境。不要害怕，水不会伤害你。”

王默试着吸了一口气。水涌入她的肺部，她感觉到了那种奇异的清凉感从胸腔扩散到四肢百骸，每一个肺泡都像一朵绽开的花一样张开了，贪婪地吸收着溶解在水中的氧气。她吐气的时候，一串细小的气泡从她嘴角溢出来，缓缓上升，像一串透明的珍珠往天空的方向飘去。

“我会说话了？”她动了动嘴唇，声音也直接出现在水王子的脑海里，带着一种新奇的回响。

“水之心里，你可以和任何水域的存在对话。”水王子说，他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着，像钟声在水底传播，清越而悠远，“现在，跟着我往下潜。”

他伸出一只手，王默握住了。他的手指在水中比在陆地上更凉，但那凉意不再让她退缩，反而像一种信号，提醒她她的心跳仍然和净水湖的心跳同步，她仍然在“水”的怀抱里，什么也不用怕。

他们往下潜。

净水湖的表层是明亮的碧蓝色，阳光从湖面穿透下来，在清澈的水中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光柱里浮游着细小的微生物，像金色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旋转。越往下，光就越暗，蓝色从碧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靛青，从靛青变成一种近乎墨蓝的暗色。水里的生物也变了——上层的灯鱼、银白色的水母、成群结队的小鱼，到了中层变成了更大的、游动缓慢的鱼类，鳞片在幽暗的光线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像一艘艘无声的潜艇在暗水中滑行。

王默看着那些鱼从她身边游过，大的有她整个人那么长，身体扁平，眼睛大而黑，几乎占据了头部的一半。它们从她面前经过时，巨大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像在打量这个陌生的闯入者，然后慢悠悠地摆着尾巴游走了，没有攻击性，只有一种古老生物特有的、对人世漠不关心的平静。

“那些是什么？”王默在心里问。

“湖底鲟。”水王子的回答很简短，“比我的年龄大。它们见过仙境所有的水族王朝兴衰，已经懒得对任何新事物感到惊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