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很安静。远处操场上有体育课的学生在跑步,口号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一二一、一二一”,机械而规律,和此刻的安静形成了奇怪的对比。王默觉得自己好像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学校的天台上喝草莓牛奶,另一半在古老的预言里听到了自己的命运。
“必得水中之人相引。”她重复了那句最关键的话,“水中之人……指的是水王子?”
“从字面理解,是的。”舒言把眼镜戴上,镜片反射着午后的阳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表情,“你进暗渊的时候不能一个人去,必须有他带着。你们之间的联系——水印记也好,仙丹也好,水之心冥想也好——就是那条‘引’的绳索。没有他,你进得去,出不来。”
“有了他,就出得来?”建鹏插嘴问。
舒言沉默了一下。“古籍上没有写。”
一句“没有写”比任何坏消息都更让人心里没底。建鹏把手里空了的牛奶盒捏扁,“咔”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天台上炸开,像谁放了一个小小的鞭炮。
王默把最后一口草莓牛奶喝完,把空盒折好放进口袋里。她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天台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思思问。
“找校长请假。”王默头也不回地说,“我下午有很重要的事。”
“你昨天不是跟数学老师说今天下午要上补习班吗?”思思提高了一点声音。
王默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天台门口,午后的阳光从门口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投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像一个正在长大的孩子的轮廓。
“那就翘课吧。”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反正我也考不了满分。”
建鹏在后面“噗嗤”笑出了声。思思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嘴角是弯的。舒言推了推眼镜,什么也没说,但他的目光在王默的背影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间的阴影里,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会没事的。”罗丽从王默的书包里探出头来,对三个人说。她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让人相信的力量,“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下午一点半,王默站在了钟楼门口。
她没有背书包,只带了一个小小的斜挎包,包里装了一瓶水、一包纸巾、一袋话梅——罗丽说要带点零食,万一在仙境待久了会饿。王默觉得这个理由很站不住脚,但罗丽坚持,她也就由着她了。
白天的钟楼看起来没有那么阴森。阳光从破损的屋顶漏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个个圆形的光斑,像一朵朵盛开的光之花。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旋转,像一个微型的银河系。王默踩着那些光斑走到木门前,掏出铜钥匙。
门开了。
通道里的雾气比昨晚淡了很多,石阶上覆着的水珠在从门缝漏进来的光线中闪着细碎的光,像有人沿着石阶撒了一把碎钻。王默深呼吸了一下,迈步走了进去。这一次她没有跑,而是稳稳地、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她的心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每一次跳动都和通道深处传来的某种节奏同步——那是水之心的节奏,是净水湖的心跳,是水王子的呼吸。
她走出通道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定住了。
净水湖在白天是另一种美。
湖水碧蓝得像一块巨大的翡翠,从岸边到湖心,颜色从浅绿渐变成深蓝,像一幅被水晕开了的水墨画,每一层颜色都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像一层轻纱覆盖在湖面上,随着微风轻轻飘动。湖底的白色沙地清晰可见,水草在沙地上摇曳,像少女的长发在水中飘散。灯鱼在草丛间穿梭,金色的荧光即使在白天也隐约可见,像一群顽皮的星星不肯在天亮时回家。
水王子站在湖边。
他换了一身和昨夜不同的衣袍,依旧是素白的底色,但衣料上的暗纹变了——不再是水波,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树根又像河流的纹路,从衣领一直蔓延到衣摆,在光线下会折射出极淡的银色光芒。他的长发用一根透明的丝带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被湖风吹得轻轻晃动。他赤足站在湖岸的草地上,脚边开着一丛不知名的野花,花瓣是浅紫色的,在他的脚踝旁边微微颤抖,像一群害羞的孩子依偎在一个陌生人的腿边。
他听见了脚步声,转过头来。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浅蓝色的血管纹路。他的眼睛在阳光下不是纯蓝的,而是一种复杂的、由无数种蓝交织而成的颜色——从瞳孔最深处近乎黑色的深蓝,到虹膜边缘近乎透明的浅蓝,中间过渡着靛青、钴蓝、湖蓝、天蓝,像把整片天空和大海的颜色都揉进了那一双眼睛里。
王默忽然觉得自己的词汇量不够用了。
她想说“好看”,但这个词太轻了,像一片羽毛落在了石头上,什么分量都没有。她想说“漂亮”,但这个词太俗了,像用塑料花去形容一朵真正的玫瑰。她张了几次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傻了的树。
水王子看着她走过来,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脚上那双沾了泥的运动鞋上,又移回她的脸上。
“你迟到了三分钟。”他说。
王默低头看了看手机。一点三十三分。约的是一点半。
“迟到三分钟也要计较?”她小声嘟囔。
“在水玲珑宫,迟到三分钟意味着潮汐已经过了。”水王子说,语气里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但也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不过——你是人类,不学水族的规矩也可以。”
王默听出了他话里隐藏的意思。不是指责,而是一种笨拙的、不熟练的宽容——他在试着为她破例。这个发现让她的心软了一下,软得像一块被太阳晒久了的黄油,轻轻一碰就会塌下去一块。
“今天我们要做什么?”她问。
水王子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面朝净水湖。湖风吹起他束在脑后的长发,那根透明的丝带在风中飘了一下,像一只水母的触手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
“下潜。”他说,“我带你去看看暗渊的入口。”
王默的呼吸停了一拍。她以为“进入暗渊”是以后的事,是做了充分准备之后的事,是所有人都同意了、所有条件都成熟了之后的事。她没想到水王子今天就要带她去——去看那个地方,那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的深渊,那个默水之影蛰伏了千年的巢穴。
“害怕了?”水王子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像水面被风吹出的第一道涟漪,细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王默深吸了一口气,把斜挎包的带子收紧了一些。
“不怕。”她说,然后顿了顿,“有一点。”
水王子终于回过头来看她了。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而像一幅被画在光里的肖像,随时可能随着光线的变化而消失。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根修长的手指微微张开。
“那就不看暗渊。”他说,“看我。”
王默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双蔚蓝色的眼睛,看着那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的、被光边勾勒出的轮廓。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在黑暗中,她听着他的呼吸声入睡的那个瞬间。那个瞬间里,她不是王默,他也不是水王子,他们是两个心脏在同一频率上跳动的、被同一种力量连接在一起的生命体。
她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合拢了。
净水湖的湖面上,漾起了第一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