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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富家小姐陈梦

冬至过后,陈梦的肚子沉得越来越明显了。

她如今走路慢了许多,从暖阁到院子里那几步路都要扶着腰慢慢走。张太医每隔三日便来请一次脉,说胎象很稳,但建议她少走动,多在榻上歇着。陈梦应了,但每日清晨还是会进空间里坐一会儿,穿过时光之门,在长留山脚的石阶上走一小段,然后回来。

起初她只在石阶最下面那几级站一站,后来慢慢往上走,走到第一个转弯处,扶着路边的松树歇一歇,再走回来。她走得很慢,但每天比前一天多走一两级台阶。小精灵跟在后面替她数着,数完了就跑回去报告:“宿主今天比昨天多走了三级!”

白子画有时在廊下,有时不在。他在的时候,矮案上便摆着茶壶和杯子,陈梦走过去坐下来歇一歇,喝一杯茶,然后起身往回走。他从不问她为什么走得这么慢,也不问她什么时候会再来,只是安安静静地替她斟茶,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从石阶上走下去。她走的时候,那只叫糖宝的小虫有时会趴在廊柱上看她,圆脑袋转来转去,像是在记她的样子。

刘彻这几日没去长留山。他在宣室殿待得比平时久些——刘据那边送来了一摞入冬后的赈灾折子,北方几个郡县的大雪压塌了不少民房,冻死了牲畜,刘据拟了一个章程,要调粮调炭,还要从各郡抽调工匠去修屋。刘彻看了一遍,批了“可”,又添了几条细则,让人送回去。他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进门后先看了看陈梦的脸色,见她还好,才脱下外氅挂好,在她身边坐下来。

“据儿那边怎么样?”陈梦问。

“折子批回去了。他办事稳,不用朕多操心。”刘彻端起她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倒是你,今日走了几步?”

“比昨天多走了五级。”

刘彻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但伸手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安安静静地握了一会儿。

腊月初,陈梦在空间里发现了一件事。

那日她照常穿过时光之门,沿着石阶慢慢往上走。走到第一个转弯处时,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停下来歇息,而是继续往前走了一段。石阶路在松林间蜿蜒而上,两旁的树上挂着昨夜的露水,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野茶的清苦气息。她走得很慢,走一段歇一歇,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长留殿前面。

白子画在廊下坐着。案上照旧摆着茶壶和杯子,但今日多了一样东西——一卷竹简,摊开在案角。他见她来了,微微点了点头,将茶斟好,然后伸手将案角那卷竹简朝她这边推了推。

陈梦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低头看了看那卷竹简。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清峻疏淡,像是随手记下的。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白子画。

“这是……长留山的来历?”

白子画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回答。那卷竹简上写的是长留山最初的故事——山是怎么来的,第一代掌门是怎么开山的,山上的规矩是怎么立下的。最后一行写着几个字:“山不在高,有仙则名。仙不在多,有道则长。”

陈梦看了一会儿那行字,将竹简轻轻卷好,放回案角。她没有问白子画为什么把竹简给她看,也没有问他是不是在告诉她什么。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喝完杯中的茶,然后起身沿着石阶慢慢往下走。

走到半路时,她忽然停下来,转身回头看了一眼。白子画还坐在廊下,手中的茶杯搁在案上,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峰上。那只叫糖宝的小虫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他肩上,正蜷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回到彻梦宫时,天色已经暗了。春桃正蹲在暖阁的窗下用柿子蒂摆图案,见她进来,跑过来拉住她的手:“阿母,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好久。”

“去了一座山上。”

“又是长留山?”

“嗯。”

春桃想了想,问:“阿母,你为什么总去那座山?”

陈梦蹲下来,平视着春桃的眼睛,说了一句:“因为那座山很长,可以走很久。”

春桃歪着头想了想,似乎不太明白“很长”是什么意思,但也没有再追问。她跑回去继续摆她的柿子蒂了。陈梦站起身,扶着腰走到暖阁里坐下。刘彻从外间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今日又去山上了?”

“嗯。走到长留殿了。”

“走了多远?”

“从山脚到长留殿,慢慢走的。”

刘彻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伸手将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她闭着眼,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慢慢沉入了半梦半醒之间。窗外的冬夜很长,但暖阁里的灯火暖融融的。院子里的柿子树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枝头最后那两颗果实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这座院子里安安静静亮着的、最后一盏灯。

腊月过半时,陈梦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长留山那边来的——小精灵替她收的,用一片竹叶包着,上面系着一根松针。她打开竹叶,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清峻疏淡,她认得。信上写着:“长留山有四季,春有花,夏有荫,秋有叶,冬有雪。你若来,四季皆在。若不来,山亦常在。”

没有落款。陈梦看完之后,将那张纸折好,收进了暖阁的案抽屉里。她坐在榻上,捧着一盏热茶慢慢喝着,想着那几行字。长留山有四季,她只见过夏秋和初冬,还没有见过长留山的春天。她忽然有些期待春天快些来。

那日傍晚,刘彻从宣室殿回来时,她正坐在暖阁的窗边看那封信。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纸,没有问她是谁写的,只是说了一句:“下次去的时候,带上朕。”

“好。”

窗外的冬夜很长,但暖阁里的灯火暖融融的。远处长乐宫和椒房殿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和彻梦宫廊下的灯笼遥遥相望。这座城池在腊月的夜里安安静静地呼吸着,像一个人经历了漫长的一年,在凉下来的风中慢慢阖上了眼,等着新岁的第一缕光照进来。

天幕之上,腊月的长安城笼在一片清冷的月色之中。天幕没有落下文字,没有展开画面,只有一片被冬夜月光洗过的晴空,覆在整座城池的上方。彻梦宫、椒房殿、长乐宫三处灯火在夜色中各自亮着,像三颗安安静静的星子,落在同一片大地上。

叶罗丽仙境中,王默坐在窗台上,腊月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她裹着一条厚毯子,看着天幕上那片安静的夜色,轻轻呼了一口气。

花仙国的安安站在冬夜的花田里,霜覆在花叶上,但掌心里那朵金色的小花依然稳稳地绽着。她低头看了看那朵花,又抬头看了看天幕,将它轻轻护在掌心里。

光之美少女的世界里,夏木玲和花咲蕾并肩走在冬夜的街道上。路旁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路灯和几扇亮着灯的窗户在夜色中透出暖光。花咲蕾呼出一口白气,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汉文帝刘恒的长信宫中,老皇帝和窦漪房并肩坐在廊下。冬夜的风从庭院深处吹来,带着草木枯寂的气息。窦漪房靠在刘恒肩上,闭着眼。刘恒没有动,安静地坐着,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

彻梦宫的灯熄了。陈梦在刘彻身边躺下来,闭着眼,听着窗外冬夜的寂静和远处隐约的更鼓声。他的手搭在她的腰侧,掌心温热而安稳。她翻了个身,靠进他怀里,慢慢沉入了梦乡。院子里的柿子树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枝头最后那两颗果实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这座院子里安安静静亮着的、最后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