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清晨,陈梦醒得比平时早了些。
窗外的天色还暗着,冬日的晨光来得迟,只从窗缝中漏进来一线灰白。刘彻还睡着,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侧,呼吸平稳绵长。她侧过身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叫醒他,轻手轻脚地起了身,披了件厚氅走到暖阁里。翠儿已经起了,端了热水进来,见她站在窗边,小声问了一句:“娘娘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约了人。”陈梦说。
她梳洗了,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又加了一件厚氅。回到内室时,刘彻已经醒了,正靠在榻上揉着眉心。他如今虽已退位,但偶尔还是会早起,大约是几十年养成的习惯一时改不过来。见她穿戴整齐地站在面前,他看了她一眼,问:“今日去山上?”
“嗯。陛下上次说想一起去。”
刘彻没有犹豫,掀开被子起了身。他洗漱更衣都比从前快了不少,这些年修炼下来,身子轻便了许多。不多时便换了一身玄色的厚缎深衣,头发用玉簪绾了,站在陈梦面前。她替他理了理衣领,又将他歪了一点的簪子扶正,然后两个人一同闭眼沉入了空间。
竹楼前的草地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露水,空间里的天空永远是晴朗的,暖融融的光洒下来,像是初秋的午后。小精灵正蹲在灵田边给清心草浇水,见他们来了,蹦起来挥了挥手里的水瓢:“宿主!宿主夫君!你们来啦!今天要去长留山吗?”
“嗯。”陈梦点了点头。
小精灵跑到时光之门前面,用力推开了那扇白玉门,门后透出淡淡的光。她站在门边做了个“请”的手势,陈梦和刘彻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门后的路很短,几十步便到了长留山的山脚下。石阶路从脚下延伸上去,两旁的松树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刘彻站在山脚,抬头看了一会儿那条通往云雾深处的石阶路,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这山里的气比甘泉宫还清。”
“往里走更清。”陈梦说。
两个人沿着石阶慢慢往上走。刘彻的步子比从前稳当了不少,走了大半段路也没见喘。他一路走一路看着路旁松林间隐约露出的飞檐和殿宇,偶尔停下来往远处眺望。走到半山腰时,能看到山下竹楼的轮廓和更远处那片永远晴朗的天空。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继续往上走。
走到长留殿前面时,白子画正坐在廊下。案上依旧摆着那壶茶和两只杯子,但今日多了第三只。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目光在刘彻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将第三只杯子也斟满了茶。
陈梦在矮案的一边坐下来,刘彻在她旁边坐下。他端起那只杯子喝了一口,放下,说了一句:“好茶。”
白子画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慢喝着。三个人坐在廊下,看着山间的云雾从谷底升起来,漫过石阶路,漫过松林,将整座山笼进一片柔软的白色中。远处有钟声传来,悠悠的,一下一下的,像是从山峰深处渗出来的。
过了一会儿,白子画开口说了一句:“今日有客。”
陈梦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望着云雾深处,目光安安静静的。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隐约看到云雾中有个小小的影子正在沿石阶往上走。走得近了,才看清是一只碧绿色的小虫,圆滚滚的,爬得不快,但很认真,一节一节地往上挪。它爬到廊下,在白子画脚边停下来,仰起圆脑袋看了看三个人,然后继续往前爬,爬到案脚旁边,蜷起身子不动了。
“糖宝。”白子画说了一句。
小虫动了动触角,算是应了。
陈梦低头看了它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刘彻也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三个人一虫在廊下坐了很久,直到云雾渐渐散开,露出远处山峰的轮廓。峰顶覆着雪,在午后的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从长留山下来时,刘彻一路没有说话。走到时光之门前面,他才开口说了一句:“那山上的气,待久了觉得心肺都干净了。”
“嗯。臣妾每次去都觉得整个人松快了不少。”
刘彻点了点头,迈步穿过了时光之门。陈梦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通往山上的石阶路。松林间隐约有钟声传来,悠悠的,散在风里。她收回目光,走进了门里。
回到竹楼前时,小精灵正蹲在草地上翻着一卷书。见他们出来了,她蹦起来问:“宿主夫君觉得长留山怎么样?”
“好。”刘彻说了一个字。
小精灵得了这个评价,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蹲回去继续翻她的书了。
从空间中出来时,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春桃正趴在暖阁的窗台上朝里张望,见他们醒了,立刻推门跑进来,扑到陈梦膝边:“阿母!你们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好久!”
“去了一座山上。”
“又是长留山?”
“嗯。你父皇也去了。”
春桃转头看了刘彻一眼,刘彻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面色比平时更舒展些。春桃想了想,问:“父皇,山上有菜地吗?”
“没有。”
“那有什么?”
“有松树,有茶,有一只小虫。”
春桃歪着头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个组合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再追问。她跑出去找刘安玩了,不多时院子里就传来了两个人追跑的脚步声和笑闹声。
陈梦坐在暖阁的榻上,端起翠儿送来的安胎药慢慢喝着。刘彻在她身边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下次去的时候,带壶酒。”
“陛下要在山上喝酒?”
“跟那个人喝一杯。”
陈梦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望着窗外那片冬日的天色,面容安安静静的。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将碗里的药喝完了。窗外院子里,春桃正蹲在柿子树下用柿子蒂摆图案,刘安蹲在旁边递柿子蒂,弗陵坐在廊柱旁边翻书,刘柿被乳母抱在怀里伸手够风铃。一切都很寻常,寻常得像是冬日里最普通的一个上午。但陈梦靠在椅背上,觉得心里比平日更安稳了些。那座山在那里,那个人在那里,茶壶和杯子都在那里。她随时可以去,也随时可以带刘彻去。不需要做什么,不需要改变什么,只是知道它在就够了。
天幕之上,同游这一日的长安城笼在一片温润的冬阳之中。天幕没有落下文字,没有展开画面,只有一片被冬日暖阳照得微亮的晴空,覆在整座城池的上方。彻梦宫、椒房殿、长乐宫三处灯火在日光中隐去了颜色,但那些屋宇的轮廓依然安安静静地伏在大地上,像是三颗落在不同位置却彼此相望的星子。
叶罗丽仙境中,王默坐在窗台上,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暖融融的。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天幕上那片晴空,轻轻呼了一口气。
花仙国的安安站在冬日的花田里,霜覆在花叶上,但掌心里那朵金色的小花在午后的光中稳稳地绽着。她低头看了看那朵花,又抬头看了看天幕,将它轻轻护在掌心里。
光之美少女的世界里,夏木玲和花咲蕾并肩走在冬日的街道上。路旁的店铺开着门,暖光从橱窗里透出来。花咲蕾走在夏木玲旁边,步子不紧不慢,偶尔抬头看一眼天空,然后继续往前走。
汉文帝刘恒的长信宫中,老皇帝和窦漪房并肩坐在廊下。冬日的阳光透过庭院的树梢洒下来,将石阶照得暖融融的。窦漪房靠在刘恒肩上,闭着眼。刘恒没有动,安静地坐着,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
彻梦宫的午后安静而悠长。陈梦坐在暖阁的窗边,身上裹着厚氅,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红枣水慢慢喝着。刘彻坐在她身边,手里翻着一卷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们。冬阳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在午后的光中安安静静地立着,枝头最后那两颗果实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像是这座院子里安安静静亮着的、最后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