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锦标赛前一个月,林栀的训练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她每天在冰场上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从八个小时到十个小时,有时候甚至到十二个小时。施密特劝她不要练太多,说“过度训练会增加受伤的风险”,但林栀不听。她知道施密特是对的,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那种“我必须要做到最好”的念头像一团火在她胸口烧,烧得她停不下来。
陆沉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每天送饭来的时候,林栀都在冰场上。他坐在观众席上看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做同样的动作,摔倒、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她的考斯滕上沾满了冰屑,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在战场上厮杀了一整天、浑身是伤但依然不肯撤退的战士。
他很想说“够了,休息一下吧”,但他知道他说了也没用。林栀不是那种会听劝的人,她只有自己撞了南墙才会回头,而撞南墙这件事,她已经撞了无数次了。
有一天晚上,林栀训练结束后坐在冰场边的长椅上,右脚踝肿得像个馒头,冰袋敷在上面,凉意从皮肤渗透进去,沿着骨头往上爬。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肿胀的脚踝,忽然说了一句:“陆沉舟,你说我是不是太急了?”
陆沉舟在她旁边坐下来,把保温杯递给她。
“是有点急。”他说,语气很平静,没有责备,没有心疼,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林栀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蜂蜜水,苦笑了一下:“我也知道。但我就是停不下来。”
“为什么?”
林栀想了想,说:“因为我怕。我怕如果我不够努力,就会回到原点。我怕那个百分之二十的概率会变成零。我怕施密特说的‘六个月的窗口期’一过,我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栀意外的话:“林栀,你记不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哭完了就好,哭完了该干嘛干嘛’。”
林栀点头。
“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陆沉舟看着她,目光很温和,但很坚定,“你怕的那些事情,不会因为你在训练场上多待两个小时就消失。它们在那里,你承认它们在那里,然后你该干嘛干嘛。”
“你不需要用训练来证明你不怕。你怕,但你还是去做了,这比不怕更勇敢。”
林栀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把保温杯放在旁边,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陆沉舟。”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
“你说了很多次了。”
“因为每次听你说完,我都觉得好像没那么难了。”
陆沉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臂,揽住了她的肩膀。
冰场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下几盏应急灯还亮着,发出微弱的光。整个冰场笼罩在一片昏黄的、温暖的氛围里,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
林栀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感觉自己的心跳慢慢地、慢慢地和他的心跳合上了同一个频率。
她想,这大概就是她一直在找的那种感觉——不是征服世界的快感,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荣耀,而是一种更安静、更踏实的、像是回家一样的安心。
比赛前一天,陆沉舟请了一整天的假。
他开车带着林栀去了城郊的一座山,说是要“放松一下”。林栀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山路,秋天的树叶黄的黄红的红,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你怎么知道我想看红叶?”林栀问。
“你上次说康复中心的窗外只有灰色的楼,想看点别的颜色。”
林栀愣了一下——她确实说过这句话,但那是在一次深夜的聊天中随口说的,她自己都忘了。
“你这个人真的……记忆太好了。”她说,声音有点闷。
陆沉舟笑了笑,没有回应。
车停在山脚下,两个人沿着山路慢慢往上走。林栀的右脚踝还没有完全恢复,走不快,陆沉舟就放慢脚步走在她旁边,时不时侧过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没有不舒服。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林栀停下来,靠在一棵枫树上,仰头看着满树的红叶。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红彤彤的,像打了一层腮红。
“陆沉舟,如果明天的比赛我滑得不好,你会不会失望?”她问。
陆沉舟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不会。”他说,“你站在冰场上,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林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有红叶,有阳光,有这个世界上所有温暖的东西。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然后她转身,大步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脸红得像枫叶。
“看什么看,走啊!”她喊道,语气是那种傲娇的、假装凶狠的调子,但她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陆沉舟站在原地,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笑了。
他大步跟了上去,追上了她的步伐。
两个人的影子在铺满红叶的山路上并肩而行,秋天的阳光温暖而明亮,风把红叶吹得沙沙作响,像一首温柔的、没有歌词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