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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与冰的约定

陆沉舟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他换了鞋,把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下午好了那么一点点,也许是因为今晚的饭菜比平时多吃了几口,也许是因为林栀说的话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些正在发酵的东西。

但他不想去细想那些东西是什么。

他坐到电脑前,登录了语音直播平台。

今晚有排班,他答应了厅主每周五晚上唱两个小时。这是他三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即使在最难受的那些夜晚,他也从来没有缺席过。

不是因为他有多敬业,而是因为直播间的那些声音——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都成了他生活里无法割舍的一部分。好的声音是他的养分,坏的声音是他的伤口,养分和伤口加在一起,构成了他在这个城市里最真实的存在感。

直播间的ID叫“沉舟”,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正处在一段非常糟糕的时期,觉得自己的生活和成语里的沉舟没什么区别——破了,沉了,没什么指望了。但后来他发现,“沉舟”的后面还跟着“侧畔千帆过”,于是就这么用了下来,算是一种自我安慰。

他戴上耳机,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点开了直播界面。

直播间里已经有一些粉丝在等了。他的粉丝不算多,但有一批很固定的听众,大多是些在深夜睡不着的人,来这里听他唱歌,听他说话,偶尔聊几句天。

“沉舟来了!”“晚上好呀。”“等你好久了。”

弹幕一条一条地跳出来,陆沉舟调整了一下情绪,开口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晚上好,今天有点事来晚了,抱歉。”

他的声音在直播间里听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更低一些,更柔一些,带着一种慵懒的磁性。这是他做主播时的人设——“沉舟”,一个温柔的、会唱歌的、在深夜陪伴孤独者的存在。

他唱了一首慢歌,是那种旋律不算复杂但情绪很足的老歌。唱到副歌的时候,弹幕忽然多了起来。

“好好听!”“沉舟今天的情绪好像不太一样,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同意,感觉歌声里都是甜蜜的味道。”

陆沉舟看到这些弹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他没有回应,接着往下唱。但唱完之后,弹幕的画风忽然变了。

“又来装深情了。”“唱得一般般,不知道有什么好听的。”“声音好油腻,听得我想吐。”

又是那些ID。陆沉舟已经熟悉了他们的出现规律,总是在他唱完一首歌之后准时冒出来,像是掐着秒表来的。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追着他骂,但他们的存在就像房间里的大象,看得到,避不开。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理会那些弹幕,继续唱下一首歌。

但那些话像虫子一样往脑子里钻。“油腻”、“一般”、“装”,这些词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他努力让自己专注于歌词和旋律,但声音还是有一瞬间的颤抖,虽然很快就被他控制住了,但他知道直播间里的老粉一定听出来了。

“沉舟别理他们,他们就是酸。”“房管能不能把这些黑子禁言?”“支持沉舟!”

粉丝的维护让他觉得温暖,但也让他觉得更疲惫。因为他知道,那些黑粉不会因为被禁言就消失,他们会有新的账号、新的ID,像打不死的小强一样一茬一茬地冒出来。而他能做的,就是假装看不见,然后继续唱歌。

唱了两个小时,下播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他摘下耳机,房间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声音。他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上那些还没消散的弹幕截图,那些恶意的字眼在白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闭上眼,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手机震了。

是林栀发来的消息:“你睡了吗?”

陆沉舟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十分。他打了一行字:“还没。你怎么也不睡?”

林栀回得很快:“睡不着。刚才看了一个好哭的电影,哭得稀里哗啦的,现在眼睛肿得睁不开。”

陆沉舟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不是因为林栀说的话好笑,而是因为他刚才在直播间里被那些黑粉搅得一团糟的心情,在看到这条消息的瞬间,像被什么东西熨平了一样,那些褶皱和凸起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种平静的、柔软的温暖。

他打了一行字:“什么电影?我也想看。”

林栀发了一个电影名字过来,是一部治愈系的日本动画片,讲一个小女孩和一只狐狸的故事。她又发了一条:“你可能不会哭,你看起来不像会哭的人。”

陆沉舟想了想,回了一条:“我看《忠犬八公》的时候哭过。”

林栀发了一连串感叹号过来:“你真的会哭???你???陆沉舟???会哭???”

陆沉舟看着屏幕上一长串感叹号,几乎可以想象林栀此刻的表情——眼睛圆圆的,嘴巴张成一个O型,整个人往前倾,手机几乎怼到脸上。他忍不住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明显,嘴角的弧度大到需要他稍微控制一下才不会显得像个傻子。

他回:“我也是人。”

林栀发了一个“我不信”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那你下次哭的时候告诉我,我要亲眼看看。”

陆沉舟没有回复这条。不是因为不想回,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林栀说的“下次”意味着她已经在心里默认他们之间还有下一次、下下次、无数次的见面。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窗外的夜色很深,凌晨的城市安静得像一幅画。陆沉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零星几盏还亮着的灯火,忽然觉得今晚的失眠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因为他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也有一个人正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