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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欲壑难填(桂奇)

02.

凌晨两点,左奇函敲响了左叶寒家的门。没等两分钟,左叶寒就穿着睡衣、踩着拖鞋来开门,头发随手夹着,黑框眼镜衬得脸格外小巧。

“怎么这么晚?”

左叶寒转身给他拿拖鞋。

“中途去了别的地方一趟。”左奇函换好鞋,轻声问,“小煜睡了吧?”

左叶寒抬了抬下巴示意房间方向:“早睡着了。我哄完他就忙着赶稿子,手头活儿堆了不少。你放假正好,帮我带两天孩子。”

左奇函点头,轻手轻脚走进儿童房。他弯腰看着熟睡的儿子,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小煜似有察觉,翻个身睁开了眼。

“爸爸?”

左奇函柔声道:“吵醒你了?不好意思啊宝贝。”

小煜揉揉眼睛摇头:“没有,爸爸你回来了?我好想你,你今晚还走吗?”

左奇函摇头:“不走了,爸爸休假了在家陪你一个礼拜好吗?”

小煜高兴地点点头,强撑着眼睛道:“真的吗?!”

左奇函:“嗯,真的。快睡吧,明天起来带你去玩。”

“好!”

短暂的闲聊过后,小煜睡着了,左奇函小心翼翼的从小煜的手里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又替他盖好被子,这才从房间里出来。

左叶寒就站在门外,指间夹着烟,见他出来拢了拢滑落的衣襟。左奇函默默跟着她走到客厅。

“说吧,味道哪儿来的,你见他了?”

“张奕然接风宴,遇上了,沾了点。”

左叶寒皱眉:“只是遇上了?林缘跟我说你释放信息素了,你身上这么大一股龙舌兰的味道你以为我闻不出来?我也是Alpha,对信息素的敏感度不比你低。”

左奇函沉默,他着实不知道该如何和他姐姐解释自己身上这股龙舌兰的味道。

就算洗掉了标记,两人超高的匹配度依旧会互相牵动,只要一方放出信息素,彼此身上都会沾染上对方的味道。

左叶寒把烟摁灭在烟灰缸,火星滋啦一响,语气沉了下来。

“左奇函,你别忘了小煜是怎么来的。”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钩,“当年你差点把命搭在手术室里,我签的字,我抱他出来的。”

左奇函喉结动了动。客厅没开大灯,只有鱼缸映出幽蓝微光,衬得他身形疲惫又单薄。

“我没想和他见面。真的只是偶然,张奕然也没想到他会来。”

“可你还是见了,还失控散了信息素。”左叶寒冷笑一声,“你们匹配度那么高,以前还有过标记,别跟我说你控制不住是意外。”

左奇函叹口气:“姐。”

左叶寒看着他这模样,气不打一处来,终究还是软了语气:“你也是当父亲的成年人了,我不多说你。我只希望你好好照顾自己,我不想再看见你躺进icu。”

左奇函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休假了就好好休息吧,多陪陪阿辰,他已经很久没有见你了,我也正好趁着这个时间赶稿子,梁言催了很久了。”

左奇函没多说什么,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姐,左叶寒瞧见他那副模样,胸口那团火“噗”地灭了,只剩一点发苦的烟灰。

左叶寒看着他落寞的样子,心头火气渐渐散去,只剩满心无奈。她下意识想揉他的头发,像从前他受了委屈回家那样,可抬手才发觉,弟弟早已高出自己一截,不再是小时候能护在怀里的小孩。

“去把衣服换了。”她声音低下去,带着倦意,“一身龙舌兰,熏得我脑仁疼。”

“嗯。”左奇函应声走向卧室,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孤单又落寞。

左叶寒想起当年医生的话,产后信息素紊乱极易引发急症,心里一阵发紧,开口叮嘱:“洗澡把排气扇打开,别闷着。”

左奇函脚步没停,抬手示意知道了。

浴室门关上,左叶寒长长叹了口气,满心焦躁压在心底。她收拾好烟灰缸,灌下一瓶冰水压下心头烦闷,回到客厅静静坐着。

平板弹出编辑的消息,满屏催促交稿的语音。左叶寒敲字回复,写完往沙发上一靠,望着天花板出神。

她取来备用钥匙,写下便签:明早七点我送小煜上学,你安心睡不用早起。

写完,她轻手轻脚走到浴室门口,贴着门缝把钥匙和便签放下。里面水声哗啦啦,隐约夹着左奇函压低的咳嗽。

左叶寒站了两秒,终究没敲门,只低声对着门板说了句:“洗完了早点睡,好好休息。”

说完转身回房,脚步沉重。她关门的瞬间,浴室水声停下,只剩换气扇轻轻转动。

-

确认身上再没有龙舌兰的味道后左奇函终于从浴室走出来,头发上的水嘀嗒嘀嗒滴落在睡衣上,左奇函只简单用毛巾擦了擦,随后拉开椅子坐下。

窗外月色正好,周围只有清脆的蝉鸣声。

左奇函从抽屉里拿出一盒信息素稳定剂,熟练的撕开包装拔掉针管套,摸了摸手臂,确认好位置后一针打了下去。

96%的匹配度还是太高了。

左奇函不自觉地摸了摸后颈上的腺体,多年过去当年清洗标记留下的疤已经淡去许多,但却还是能触摸得到。

也就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摘下抑制器舒缓的抽两口烟——房间做了隔绝处理,信息素不会外泄,是林缘心疼他,特意帮他申请修建的。

烟是薄荷爆珠,第一口吸进去却苦得发涩。

左奇函把火机随手扔回桌面,金属壳撞在玻璃上“当啷”一声。

烟雾被排风尽数吸走,一丝都留不下。他忽然想起从前,张桂源也抽同款烟,咬开爆珠笑着说,龙舌兰配薄荷,又烈又上头。

如今物是人非,只剩他独自停在原地。

左奇函把烟摁灭在便携烟缸,起身走到墙角,掀开那块伪装成装饰画的合金板——里面嵌着一只小型冷藏匣。

指纹解锁,冷气扑面而来,柜里整齐摆着抑制剂,一旁放着一支黑色药剂。

瓶身标注:G-96试验药,可中和超高匹配度,副作用是腺体剧痛难忍。

而且专门针对龙舌兰。

这是林缘偷偷给他的后手,让他撑不住时给自己一条退路。

左奇函指尖抚过瓶身,扯出一抹淡而苦涩的笑,合上柜门。

抬眼看向镜子,睡衣沾着水渍,颈间旧疤隐隐显露,眼底是Alpha濒临失控的冷光。他连忙移开视线,不愿回想过往。

洗去永久标记的痛苦画面猛地涌入脑海。

手术台上他保持清醒,局部麻药撑不住整场手术,剧痛顺着骨头蔓延全身。

手术第四个小时,麻药开始退潮。

像有人拿钝刀沿着脊椎一节一节撬开,再把烧红的铁丝塞进骨缝。

左奇函把脸埋进手术床的黑色凝胶孔里,汗水顺着额角滴到地面,砸出一朵朵小水花。

“心率160,血压收缩压180,继续吗?”

“继续。”主刀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切一块生肉,“永久标记的色素层还没打穿。”

他听见镊子碰撞金属盘,听见激光刀“呲啦”一声烙在腺体上,闻到自己皮肤被灼烧的焦糊味——那味道竟然带着龙舌兰的尾调,像一场荒诞的告别式。

指甲抠进掌心,血沿指缝流到腕骨,被护士胡乱擦去。

有人给他塞了一根咬合棒,橡胶味冲得他直恶心,却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声支离破碎的“……别停。”

第五个小时,视觉开始出现叠影。

天花板的无影灯分裂成六盏、九盏、十二盏,围成一圈惨白的月亮,每一盏都在对他冷笑。

耳边却响起张桂源的低语——“别怕,我在。”

那是标记那天,那人用犬齿刺穿他腺体时说的同一句话。

此刻像毒藤,顺着神经爬回来,缠住他的气管。

左奇函猛地干呕,胃酸混着血丝吐在地板上,护士来不及清理,主刀已经又是一针麻醉推进颈侧——

“只能局部补1ml,再多就影响清除率。”

第六个小时,他好像听见自己的信息素在哭。

龙舌兰原是被烈焰蒸发的烈酒,此刻却像被拔掉所有刺的仙人掌,蜷缩在腺腔里发出幼兽一样的哀鸣。

激光每扫一次,哀鸣就弱一分;与此同时,另一种空洞在扩大——像有人拿勺子,把他的灵魂一勺一勺挖走。

“色素层已剥离70%,看见原腺体了,继续。”

左奇函忽然意识到:他们不是在清洗标记,他们是在把“张桂源”从他身体里活剥下来。

第七个小时,最后一道激光扫过。

他听见“噗”一声轻响,像有什么薄膜被戳破,紧接着是浓烈的铁锈味——血,很多血,从后颈喷到手术帘上,开成一面暗红的旗。

监护仪发出尖锐警报,有人喊“快!加压输血!”

他却奇异地平静下来,瞳孔扩散,视野灰白,只剩听觉还亮着:“永久标记清除率99.7%,剩余0.3%——”

“够了,再扫他就废了。”

“关激光。”

世界沉入静音。

手术结束时他失血昏迷,监护仪警报刺耳,险些撑不过来。

思绪回笼,烟已经燃了大半。左奇函摁灭烟头,轻咳几声躺上床。

想起明天休假答应好的要带小煜出去玩,左奇函久违的期待一次出行。

他已经很久没有陪着小煜一起出门了,因为工作性质他连回家的次数都很少,小煜也只能等左叶寒跟左奇函联系时才有机会和左奇函说两句话。

左奇函不止一次对小煜感到很抱歉。

当初左叶寒抱着孩子走到他跟前问他想给这孩子取个什么样的名字时,左奇函只盯着小煜的脸入神,即便是更出生的孩子眉眼间却与那个Enigma无比相似,到底是亲生的。

“就叫煜宸吧,”左奇函淡淡道,“至于姓氏,跟着我姓吧,他不会想要一个孩子的。”

左奇函虚弱地抬起手,指尖停留在小煜稚嫩的脸颊上,孩子治愈了他千疮百孔的心,是他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

暖光小夜灯亮着,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橙花香,是姐姐和孩子身上的味道,安稳又暖心。

手机弹出闹钟备注:明日带小煜去鲸鱼馆。

左奇函枕着手臂,听着孩子平稳的呼吸,心头柔软又酸涩。

被子下的手不自觉摸到腹部——那里有一道旧疤,是生小煜时留下的。

当时他还没有清除标记,医生无数次向他询问Enigma的身影,向他说明如果没有Enigma信息素提供,单凭他自己很难生下孩子,即便生下来也会对他的身体造成无法挽回的影响。

可左奇函固执的拒绝透露一切Enigma的消息,连左叶寒都为此妥协求他无论发生什么此刻软下性子至少要渡过这一关,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考虑都好。

但左奇函依旧坚持,最后在手术室躺了整整三个晚上才将小煜生下来,自己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孩子便体力透支昏睡过去。

那段时间左叶寒守在ICU外日夜揪心,是他过硬的体质和残存的标记力量,才捡回一条命。

后来左奇函从ICU转入普通病房,身体数据一点点恢复正常,医生告诉他除了依靠左奇函顽强的意志力,还有就是他永久标记带给他的保障,即便没有Enigma也为他提供了60%的生存性。

而这60%都是奇迹,得益于Alpha和Enigma信息素高匹配度。

再到后来彻底痊愈,每当小煜趴在他胸口听心跳,都会用指尖戳那道疤,奶声奶气问:“爸爸这里,是谁伤的呀?”

左奇函便笑:“是当初爸爸生小煜时留下的。”

小煜就睁大眼:“那是我伤的爸爸吗?”

“不是,”左奇函宠溺的摸了摸小煜的脸颊,“是爸爸自己坚持的,因为不留下这道疤,或许小煜都见不到爸爸。”

小煜半撑着,瞪着圆溜溜的眼睛道:“爸爸疼吗?”

左奇函摇头:“不疼。”

小煜若有所思的摸了摸左奇函肚子上那一条疤,糯声道:“小煜不想让爸爸受伤了,爸爸说不痛可小煜觉得爸爸很痛,但是小煜给爸爸吹吹,爸爸就不痛了。”

左奇函愣了一秒,随后笑道:“好。”

他再一次觉得,生下小煜是他做过最正确的选择。

思绪到这里,倦意终于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