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朔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已是二月中了,未央宫的院子里还残留着未化的雪,堆在墙根下、树根边,像一面面小小的、皱巴巴的镜子,映着灰白的天。但风已经变了,不再是冬天那种刀子似的冷,而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吹在脸上,痒痒的,像是在试探着什么。
刘婉出生已经两个月了。她比刘据小时候安静许多,不爱哭,不爱闹,大多数时候只是睁着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奶娘说,从没见过这么乖的孩子。李婉仪也觉得她乖得有些过分——刘据像她这么大的时候,每天至少要哭三回,饿了哭、困了哭、不高兴了哭。但刘婉不。她饿了也只是哼哼两声,困了就自己闭上眼睡觉,醒着的时候就看着窗外的天空、廊下的灯笼、偶尔飞过的鸟,像是在辨认什么。
李婉仪坐在暖阁里,怀里抱着刘婉,刘据趴在地毯上堆积木。他已经会自己搭积木了,虽然搭得歪歪扭扭的,一碰就倒,但他乐此不疲,倒了就再搭,搭完又倒。
“母后,你看——”他把一座歪歪扭扭的“塔”推倒,拍手大笑,“倒了!”
“倒了你还笑?”
“倒了就再搭!”他理直气壮地开始重搭。她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怀里安安静静的女儿,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
刘婉的眼睛没有看着积木,她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没有发芽,但她看得专注,像是在等什么。她顺着女儿的目光看过去,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光秃秃的树枝。
“你在看什么?”她轻声问。刘婉当然不会回答。她只是眨了眨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像是在说——我在看春天什么时候来。
雪开始化了。
檐下的冰凌滴着水,一滴一滴的,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院子里的雪在阳光下慢慢变薄,露出底下的青石板,湿漉漉的,像被洗过一样。宫人们开始清扫廊道、撤去冬日的棉帘、换上轻薄的竹帘。
卫子夫来椒房殿的时候,雪已经化了大半。她挺着快七个月的肚子,走路有些笨拙,赵安扶着她,一路小心翼翼地护着。她走进暖阁的时候,刘婉正醒着,她把她放在床榻上,小被子盖得好好的,她听到脚步声,偏过头来,看着门口的方向。
卫子夫走进来的那一刻,她又露出了那种神情。她看着卫子夫,不是好奇,不是陌生,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凝视。卫子夫走到床榻边,低头看着她,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她又这么看我。”卫子夫轻声说。
李婉仪走过来,把刘婉抱起来,笑着道:“她喜欢你呢。她不是谁都看的,刘据她都不怎么看。”
卫子夫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手。刘婉攥住了她的一根手指,攥得紧紧的。
卫子夫低头看着那只攥着她手指的小手,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你以后长大了,会是一个好女孩。”刘婉像是在听她说话一样,认真地望着她,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小小的、软软的,比窗外的春光更先抵达。
长门宫的蔷薇已经冒出了新芽。如意公主阿娇蹲在花圃边,用小锄头松土。老嬷嬷在旁边陪着她,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公主,今年蔷薇会长得更好。去年根扎深了,今年该开花了。”
阿娇直起身,看着那些冒出来的嫩芽:“春天来了。”
她抬头看向未央宫的方向,那些已经走远了的、模糊了的人和事。李婉仪、刘彻、刘据、那个新出生的孩子。她想,春天来了,一切都还在继续。
灵泉空间里的水在解冻之后似乎更加清澈了一些。那些书架上,那本关于“转世”的书依然安静地躺在角落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如果有谁仔细去看,会发现那本书的扉页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很淡,淡到像是水痕——“已归。”
没有人看见。
天幕上,雪已经化了。三个时空的看客们看着那幅画面——未央宫的春天正在一寸一寸地到来,檐下的冰凌滴着水,花圃里冒出嫩绿的新芽,一个安静的婴儿正躺在床榻上,眼睛又黑又亮,像是在等什么。
她不是在等春天。她只是知道,春天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