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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李婉仪公主

未央宫的初夏,夜风里裹着槐花的甜。正殿的灯亮到很晚,刘彻批完最后一份奏章,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他偏过头,看向角落里磨墨的李婉仪。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深衣,发间那只金钗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像一弯凝固的月牙。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不是胭脂,是傍晚喝的那几杯桂花酿。

阿娇今日在椒房殿设了小宴,说是“谢师宴”,谢李婉仪教她煮汤。刘彻也被请了去。阿娇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坛桂花酿,说是陈了三年的,香得很。李婉仪喝了两杯,她酒量不好,两杯下去,眼睛就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纱。刘彻注意到了。他注意到她喝酒时微微皱起的眉头,注意到她放下酒杯时手指在杯壁上多停留了一瞬,注意到她看阿娇的眼神比平时柔软了许多。她很少这样放松,她总是绷着,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今晚那根弦松了,因为阿娇,因为她在这个时代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抱抱的人。

“陛下。”李婉仪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带着一丝酒后的慵懒,“臣女今晚喝多了。”

刘彻看着她。“朕看出来了。”

她放下墨锭,走到他面前,脚步有些不稳。她很少离他这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酒香,混着槐花的甜,和独属于她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不是那种礼节性的、一触即放的碰触,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掌心贴着掌心的拥抱。她的手心滚烫,比平时热了许多,是酒的缘故,也是别的什么缘故。

“臣女想跟陛下说一件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说。”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澄澈的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清晨的湖面,起了雾,看不清底。“臣女不想等了。”她说。

刘彻的瞳孔微微一缩。“等什么?”

“等陛下给臣域名分。”她的声音更轻了,“等臣女有资格站在陛下身边。等所有人都认可臣女。臣女不想等了。臣女想现在就站在陛下身边。不管别人怎么看,不管有没有名分。”

刘彻看着她,看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她的脸颊滚烫,像着了火。他的拇指在她颧骨上缓缓摩挲,一下,两下,三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臣女知道。”她没有躲,也没有低头。就那么看着他,眼里有水雾,但目光坚定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刀。“臣女喜欢陛下。不是宫女对天子的喜欢,是女人对男人的喜欢。臣女不想藏了。”

刘彻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水雾,有火光,有一种不管不顾的、豁出去了的决绝。她说过很多话——“臣女找卫子夫只是确认一件事”“臣女戴金钗是因为陛下给了”“臣女在正殿等陛下回来”。那些话都是真心的,但没有一句比今晚这句更真。

“李婉仪。”他念出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她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交叠的身影上。烛火跳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被什么惊动了。

正殿的灯火灭了。不是宫人灭的,是风吹的,或者别的什么原因。

未央宫的夜很深。槐花的甜香弥漫在空气里,甜得发腻。月亮躲进了云层,星星也闭上了眼睛。

长信宫的灯还亮着。窦太皇太后歪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数着。她不知道正殿发生了什么,但她感觉到了什么。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空气中的花香忽然浓了几分,像是夜风忽然暖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夜里悄悄地绽放了。

“邓通。”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老树皮。

邓通立刻上前:“太皇太后。”

“正殿的灯,灭了。”

邓通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正殿的方向,那片平日里亮到深夜的灯火,今夜确实灭了。“是。陛下今夜歇得早。”

窦太皇太后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手指在佛珠上慢慢滑动。那不是歇得早,那是有人让陛下不想再批奏章了。

贞观·两仪殿

天幕在深夜中忽然亮了一下。李世民没有睡,他站在丹陛上,看着那片忽然亮起又忽然暗淡的光幕。他没有看到正殿里发生了什么,但他感觉到了什么。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心口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但闷闷的。

“观音婢。”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长孙皇后站在他身侧,没有睡。“嗯。”

“我们的女儿,”他顿了顿,“长大了。”

长孙皇后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她什么都知道。

长安城东市的铁匠铺早已关门了。老周头躺在床榻上,鼾声如雷。他不知道天幕上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今晚的风很暖,暖得像春天。

长安城西市的茶馆早已打烊了。说书先生躺在躺椅上,摇着蒲扇,看着天上的月亮。他不知道天幕上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今晚的月亮很圆,圆得像十五。

未央宫的夜,很深。正殿的灯灭了,但有什么东西亮了。不是灯,是人心。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李婉仪的脸上。她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不,不是陌生,是正殿的天花板。她愣了一下,然后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酒,吻,他的手,她的泪,他说的那些话,她说的那些话——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身边的人动了。刘彻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昨晚的星星。“醒了?”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李婉仪把脸埋进被子里,不肯出来。她不敢看他,她甚至不敢看自己。

刘彻看着她把自己裹成一团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昨晚你可不是这样的。”

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臣女喝多了。”

刘彻伸出手,把被子从她脸上拉下来。“没喝多。”他说,“你说了,不想等了。你还记得吗?”

李婉仪看着他,眼眶红了。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她记得自己踮起脚尖吻他,记得自己的手在发抖,记得他回吻她时的心跳,记得那些她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的话。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哑。

“嗯。”

“臣女不后悔。”

刘彻看着她,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能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朕也不后悔。”他说。

窗外,阳光很好。槐花在晨风中摇曳,花瓣飘落在窗台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天幕在晨光中亮起,比平时晚了一些。三个时空的看客们仰起头,看到了那幅画面——正殿的窗开着,阳光洒进来,落在床榻上。少年天子靠在枕上,怀里揽着一个少女。少女的脸埋在他胸口,看不到表情,但她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白。

没有人说话。茶馆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铁匠铺里老周头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中,忘了落下去。两仪殿前,李世民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魏征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公主,做了选择。”

她选了刘彻。不是作为宫女选了天子,是作为女人选了男人。

未央宫的故事,从这一夜起,翻开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