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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李婉仪公主

未央宫的春天在最后一场雨后,彻底过去了。院子里的槐树开满了白色的小花,一串一串的,像冬天的雪落在了夏天的枝头。空气里弥漫着槐花的甜香,甜得发腻,像化不开的糖浆。天幕在晨光中缓缓亮起。

刘彻去椒房殿探望阿娇,已经过去五日了。那日之后,阿娇的病渐渐好了。不是太医的药起了作用,是她心里那堵墙裂开了一道缝,压抑了许久的情绪流了出来,身体反而轻松了。她开始每天去正殿——不是去找李婉仪的麻烦,是去给刘彻送汤。她煮的汤,和李婉仪煮的不一样。李婉仪的汤清淡养生,阿娇的汤浓郁滋补。刘彻两碗都喝,说都好。阿娇不走了,她坐在正殿里,看刘彻批奏章,看李婉仪磨墨。她不再用嫉妒的眼神看李婉仪,也不再用讨好的眼神看刘彻。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终于想通了什么的人。

李婉仪磨着墨,偶尔抬头看阿娇一眼。阿娇坐在御案侧面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安安静静的,像一尊终于落定的佛像。她不再争了。不是认输,是想通了。她做了三年皇后,争了三年,累了三年,什么都没争到。不争了,反倒觉得轻松。

阿娇放下茶盏,开口了。“李姑娘。”她的声音不高不低。

李婉仪抬起头。“皇后娘娘。”

“你的汤,”阿娇顿了顿,“教教本宫吧。”

殿中安静了一瞬。刘彻放下朱笔,看着阿娇。李婉仪看着阿娇,愣了一下。

阿娇看着李婉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本宫煮的汤,陛下喝得出来不一样。本宫想学,学你那种煮法。不是要跟你比,是想让陛下喝到合口味的汤。”

李婉仪看着阿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之后的坦然。

“好。”李婉仪说,“臣女教皇后娘娘。”

刘彻看着这两个女人,一个坐在绣墩上,一个站在御案旁,一个说要学,一个说好。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低头继续批奏章。

天幕上,这一幕被每一个贞观君臣看得清清楚楚。李世民站在丹陛上,看着阿娇说“教教本宫吧”的画面,看着女儿说“好”的画面。他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阿娇不争了,不是认输,是想通了。她发现自己争不过,就不争了。女儿也没有赢,她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长孙皇后看着天幕上阿娇和李婉仪并肩而坐的画面,轻声说了一句:“后宫安稳,是天下安稳的一半。婉仪在做母后当年做的事——稳住后宫,让陛下安心处理朝政。”

长信宫里,窦太皇太后歪在软榻上,听完邓通的禀报,沉默了很久。阿娇去正殿了,不是去吵架,是去学煮汤。她不争了,不是认输,是想通了。那丫头也没有赢,她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这丫头,”窦太皇太后的声音沙哑得像老树皮,“把阿娇稳住了。不是用手段,是用心。阿娇不是傻子,她分得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椒房殿的小厨房里,李婉仪和阿娇并肩站着。案上摆着两只砂锅,一只装水,一只也装水。阿娇穿着便服,头上没有戴凤冠,只插了一支玉簪,看起来不像皇后,像一个学做菜的普通妇人。

“先放枸杞,再放红枣。”李婉仪的声音很轻,“枸杞不能放太早,煮久了会苦。红枣要去核,不然会上火。”她一边说一边做,动作不急不慢。

阿娇跟着她做,手忙脚乱。她从来没有进过厨房,分不清盐和糖,不知道什么叫“小火慢炖”。她把砂锅打翻了一次,枸杞撒了一地;把手烫了一次,起了个水泡;把盐当成糖放了一次,整锅汤都废了。

“不学了。”阿娇把勺子一扔,眼眶红了。

李婉仪看着她。“皇后娘娘,臣女学煮汤的时候,也打翻过砂锅,也烫过手,也放错过调料。没有人天生就会。”

阿娇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为什么要学煮汤?”她问。

李婉仪沉默了片刻。“因为臣女在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可以依靠的人。臣女只能靠自己。煮汤,是臣女唯一能做的事。”

阿娇的眼眶更红了。她伸出手,握住了李婉仪的手。她的手心滚烫,是刚才被烫的,红了一片。“你不是什么都没有。”阿娇的声音有些哑,“你有陛下。你有本宫。”

李婉仪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不想哭的,她告诉自己不能哭。但她忍不住。阿娇握她的手,说“你有本宫”。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有人对她说“你有我”。不是刘彻,是阿娇,是那个一开始恨不得把她赶出宫去的皇后。

“皇后娘娘,”她的声音有些哑,“臣女可以抱抱你吗?”

阿娇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得体的、温婉的、属于皇后的笑,而是一个普通的、年轻的、被人需要了的女人,发自心底的笑。

“来吧。”她张开双臂。

李婉仪抱住阿娇,阿娇抱住她。两个人在小厨房里抱在一起,一个穿着素色深衣,一个穿着便服,一个发间戴着金钗,一个头上插着玉簪。她们的身份不同,来历不同,经历不同。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点——她们都是刘彻的女人。她们都爱着同一个人,都怕失去同一个人。她们不是敌人,是姐妹。

天幕上,这一幕被每一个贞观君臣看得清清楚楚。李世民看着女儿和阿娇抱在一起的画面,心里那根绷了三个月的弦,终于松了一些。他的女儿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有朋友了。

长孙皇后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不是悲伤,是欣慰。她的女儿在两千年前的未央宫里,有了一个可以抱抱的人。不是刘彻,是阿娇,是那个曾经最恨她的人。

魏征沉默地看着天幕,很久才开口。“陈皇后不坏。她只是怕。怕失去,怕被忘记,怕自己不够好。公主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长信宫里,窦太皇太后歪在软榻上,听完邓通的禀报,沉默了很久。阿娇和那个丫头抱在一起了,在小厨房里,抱了很久。

“这丫头,”窦太皇太后的声音沙哑得像老树皮,“把阿娇的心也收走了。不是用手段,是用真心。”

傍晚时分,刘彻走进椒房殿。他听说了——阿娇和李婉仪在小厨房里待了一下午,打翻了一只砂锅,烫了一次手,做坏了一锅汤。最后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他走进殿中,看到阿娇坐在软榻上,李婉仪坐在她身侧。两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但都在笑。

“朕听说,”刘彻在她们对面坐下,“你们今天把椒房殿的小厨房毁了。”

阿娇低下头,像做了错事的孩子。“臣妾笨手笨脚的。”

刘彻看着她。“汤呢?做成了吗?”

阿娇抬起头,指了指案上那只砂锅。“做成了。但不知道好不好喝。”

刘彻站起身来,走到砂锅前,盛了一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殿中安静了片刻。阿娇屏住了呼吸,李婉仪也屏住了呼吸。

刘彻放下碗。“咸了。”

阿娇的脸一下子垮了。刘彻看着她垮掉的脸,嘴角弯了一下。“但朕喝完了。”

阿娇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他没有说“好喝”,没有说“不错”,没有说任何夸奖的话。他说“咸了,但朕喝完了”。他喝完了,因为她煮的。因为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打翻了一只砂锅,烫了一次手,做坏了一锅汤,最后做出来一碗咸了的汤。他喝完了。

“陛下,”阿娇的声音有些哑,“臣妾明天再煮。”

刘彻看着她。“好。”他顿了顿,“朕明天还来喝。”

阿娇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悲伤,不是委屈,是一个等了三年的人,终于等到了一句“朕明天还来”。

天幕的光芒渐渐暗淡,三个时空的看客们仰着头,看着那片缓缓消散的光幕。他们看到了一幅画面——一个少年天子站在窗前,两个女人并肩坐在软榻上,案上摆着一只砂锅。窗外槐花如雪,月色如水。

未央宫的夜,不再寒冷。槐花的甜香弥漫在空气里,甜得发腻,但让人心安。阿娇有了事做——学煮汤,每天煮,每天等刘彻来喝。李婉仪有了朋友——阿娇,一个会握她的手、会跟她说“你有本宫”、会为了她打翻砂锅烫伤手的阿娇。

初夏的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槐花的甜香。未央宫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