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暗涌
未央宫的暮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李婉仪被引进偏殿时,最后一缕天光正从窗棂间退去。宫人们鱼贯而入,点燃一盏盏青铜灯,橘黄的光晕将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领路的女官垂首道:“姑娘,这是陛下吩咐的寝殿。缺什么只管吩咐。”
李婉仪微微颔首:“有劳。”
殿门关上的一瞬,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李婉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缓缓蹲了下去,抱住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月白色的纱裙铺散在冰凉的砖地上,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她的肩膀开始发抖,先是轻微的、几不可见的颤抖,然后越来越剧烈。
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眼泪无声地滑落,洇湿了裙摆。她想起父皇,想起母后,想起承乾哥哥,想起长乐姐姐,想起高阳妹妹。想起大唐的一切。
回不去了。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心。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不知道父皇母后是否知道自己失踪了。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来找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活下去。
活下去的第一步,就是闭嘴。
她是大唐的朝曦公主,但这个身份在这里一文不值。没有人知道大唐是什么,没有人知道李世民是谁。她是一个没有来历、没有身份、没有任何凭证的人。一个从天而降的人。
她不能告诉任何人她是谁。
更不能告诉任何人她知道什么。
她读过《史记》,读过《汉书》,读过所有能找到的史书。她知道面前那个少年是汉武帝刘彻,知道他十六岁登基,知道他将成为千古一帝。知道他将来会北逐匈奴、南平百越、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知道他晚年穷兵黩武、巫蛊之祸、父子相残。
她知道卫子夫的结局,知道钩弋夫人的下场。
她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
如果刘彻知道她知晓未来——
李婉仪的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汉武帝一生最恨巫蛊,最恨诅咒,最恨任何可能威胁到他统治的“妖异”。一个知道未来的少女,比任何妖异都可怕。他不会觉得她是“仙人”,他会觉得她是“妖孽”。
她必须把那些知识烂在肚子里。永远。
不能让人知道她读过《史记》。不能让人知道她知道汉武帝是谁。不能让人知道她来自后世。不能让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什么都不能。
李婉仪用袖子擦干眼泪,站起身来。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眼眶通红、发髻散乱的少女。十五岁的脸,稚嫩得不像话。
她抬手拆散乱发,重新绾了一个最简单的发式——不是大唐公主的雍容发髻,也不是汉代宫女的制式,只是一个普通人能打理出的、干净利落的样子。她从空间里摸出一根素银簪子别上——那支红玉珊瑚簪被刘彻捡走了,她记得他收入袖中时的动作。
她没有资格用那支簪子了。那支簪子是大唐的,是朝曦公主的。而在这里,她什么都不是。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空荡荡的殿门。
活下去。她对自己说。先活过今晚。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宫人碎步小跑的动静,是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沉稳,从容,不紧不慢。
李婉仪的脊背瞬间绷紧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转过身,面向殿门。
刘彻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换了衣裳,不再是一身玄色朝服,而是换了一件深青色便袍,墨色的长发半束半散,慵懒地垂在肩侧。十九岁的少年天子卸下朝堂上的威仪,看起来像一个寻常的世家公子。
但他的眼睛没有变。那双狭长的凤眼依然带着那种让人心悸的光。
李婉仪屈膝行了一礼——不是大唐的宫廷礼仪,也不是汉代的跪拜之礼,而是一个折中的、含糊的、既不显得生疏也不显得太懂规矩的半礼。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该有的礼。
刘彻走进殿来。他的目光扫过简陋的床榻,扫过案上那几卷竹简,扫过那盏快要熄灭的青铜灯。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发髻,从发髻移到她腕间的镯子。
“你哭了。”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李婉仪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垂着眼帘,沉默着。
刘彻看着她垂下的睫毛、微微泛红的眼角、故作镇定却微微发抖的指尖。他没有追问,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
那支红玉珊瑚簪。
“你的。”他说,“以后戴好了,别再掉了。”
李婉仪伸手去接。她的指尖碰到簪身的一瞬,也碰到了他的指尖。他的手指微凉。
她迅速收回手,将簪子握在掌心:“多谢陛下。”
刘彻看着她的动作,目光在她攥紧簪子的手背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负手而立。
“你方才说,你知道朕是谁。”
李婉仪的心跳漏了一拍。
“朕很好奇,”刘彻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少女,怎么知道朕的?”
李婉仪垂下眼帘,脑中飞速运转。
她不能说她读过《史记》。不能说她从后世来。不能说任何会引起他怀疑的话。
“臣女在家乡时,”她慢慢开口,声音平稳,“曾听过往的商旅说起过大汉。他们说大汉的天子是一位年轻的陛下,姓刘名彻,英明神武,威加四海。”
她在赌。赌这个时代的消息传播靠的是商旅和行人,赌一个偏远地方的少女听说过远方天子的名字并不稀奇。
刘彻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片刻后,他问:“你的家乡在哪里?”
李婉仪垂眸:“很远。远到臣女说不清方向。远到臣女走出来的那天,就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最后那句话是真的。她的声音在说到“回不去了”的时候,不自觉地轻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
刘彻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回不去,就先留下。朕说了,未央宫不差你一间屋子。”
李婉仪屈膝:“多谢陛下。”
刘彻看着她的发顶——她的发髻梳得简单得近乎寒酸,不是大汉任何一个地方的样式。她的衣裳也奇怪,不是曲裾深衣,不是胡服骑射,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轻盈如云的纱裙。
处处都是破绽。
但他没有追问。他转身走向殿门,走到门槛处停下来,没有回头。
“李婉仪。”
“臣女在。”
“你的镯子。”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不低,“朕不管你从何处来,也不管你那镯子里有什么。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你是朕接住的。从天上掉下来,掉到朕怀里。从现在起,你就是朕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抬脚迈出了门槛,大步离去。
李婉仪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支红玉珊瑚簪,指尖冰凉。
她的镯子在腕间微微发热。她不知道这个空间镯子除了藏物之外还有什么用,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发热,不知道它是不是在向她传递什么信息。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必须活下去。必须小心翼翼地活下去。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的来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知道的一切。
她的镯子里躺着《史记》《汉书》和一整套大唐刻印的史书。那些书是她的保命符,也是她的催命符。没有人可以知道它们的存在。
李婉仪走到床榻边,和衣躺下,闭上眼睛。脑海中翻涌着无数个念头——父皇母后会不会找她?承乾哥哥会不会急疯?天幕是什么东西?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她必须成为一个“普通人”。
一个从远方来的、无依无靠的、什么都不懂的普通人。
这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殿外,夜风穿过未央宫的廊檐,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千年的时光在叹息。
远处的正殿里灯火通明。十九岁的少年天子坐在御案后,手中捏着一枚红玉珊瑚簪,对着烛光反复端详。簪身的红玉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他将簪子收入袖中,唇角微微上扬。
来历不明。处处破绽。害怕却假装镇定。哭泣却擦干眼泪。
有意思。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弄清楚这个少女到底是什么人。
未央宫的夜,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