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是人家确实把江山折腾成了千古一帝。”
魏征瞪了他一眼。
李承乾死死盯着天幕,一言不发。他攥紧的拳头在微微发抖,指甲掐进掌心,渗出细密的血丝。
李长乐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高阳公主站在姐姐身边,紧紧攥着姐姐的袖子,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看着天幕上那个被陌生男人抱在怀里的二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想起二姐每天早上都会来她的寝宫,替她梳头,给她讲那些从父皇书房里偷听来的故事。二姐的声音软软的,暖暖的,像春天的风。那个声音,此刻在两千年前的未央宫里,面对着那个史上最冷酷无情的帝王之一,会变成什么样?
“二姐。”高阳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你一定不要有事啊。”
长孙皇后一直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天幕,看着自己的女儿,看着那个抱着她的少年天子。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极深极深的、属于母亲的目光——那目光里,是审视,是判断,是一个母亲在评估自己女儿将要面对的一切。
她看到了刘彻眼中的光芒。那不是恶意的光,不是暴虐的光,那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第一次心动时、眼底被点燃的光。
这一点,让她比看到愤怒和轻薄更加不安。因为她知道,一个帝王的心动,比他的愤怒可怕一万倍。
天幕上,李婉仪仰起脸,那双澄澈的眼睛直直地迎上刘彻的目光。十五岁的大唐公主,面对两千年前的少年天子,没有后退一步。
“什么叫你接住了就是你的人?”她问,声音清脆如冰裂,“那要是天上掉下来一块石头,砸你脑袋上,石头也是你的人?”
两仪殿里,死寂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笑声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蔓延开来。房玄龄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杜如晦拼命绷着脸,但眼角的皱纹出卖了他。魏征倒是没笑,但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李承乾瞪大了眼,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骄傲,有欣慰,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不愧是他妹妹,不愧是他教出来的。长孙皇后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微微翘了起来。
李世民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缓缓坐回了御座上。他看向天幕中那个仰着脸、不卑不亢地怼了汉武帝一脸的女儿,眼底的怒意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人父者的骄傲。“好。”他说,声音低沉,但带着隐隐的笑意,“不愧是朕的女儿。”
天幕上,刘彻怔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矜持的、属于帝王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大笑。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未央宫檐角的寒鸦扑棱棱飞起一片。周围的宫人都吓傻了——他们从未见过天子笑成这样,笑得像个真正的十九岁少年。
他笑着笑着,忽然弯腰凑近李婉仪,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光尘,近到她月白色纱裙上的熏香气息扑面而来。
李婉仪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仰了仰,但刘彻的胳膊已经环住了她的腰,不给她退开的余地。
“有意思。”他说,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磁性,“朕改主意了。你不仅是朕的人,还是朕见过最有意思的人。”
汉景帝·未央宫
刘启站在丹陛之上,负手而立,仰头看着天幕。秋风猎猎吹动他的龙袍,他的表情在光影明灭中看不真切。
他看着他的儿子——他的彻儿——抱着那个从天而降的少女,笑得像个傻子。不对,不是傻子。是笑得像个遇到了这辈子最有趣的事情的少年,笑得像个终于找到了心爱之物的孩子,笑得像那个他记忆中的、会追着姐姐们跑、会偷偷溜出宫去玩、会被他责罚后红着眼眶说“儿臣知错了”的彻儿。
但又不完全像。
因为那个彻儿的眼底,有一团火。那团火不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不是皇子被夸奖后的沾沾自喜,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危险的、属于真正帝王的、对某样东西志在必得的笃定。
刘启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很想知道一件事——那个少女,到底是谁?她从何处来?她那一身不属于大汉任何一地的服饰,她那一口听不出任何地方口音的话,她那只在刘彻碰触时闪过莹光的白玉镯子,她面对天子时那不卑不亢的、从容不迫的态度——
她不是普通人。刘启可以肯定这一点。
他的目光落在天幕上那个少女的脸上。那张脸被天光照亮,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不可思议。那是一张被精心养护过的脸,皮肤细腻如凝脂,眉目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那种贵气不是后天培养出来的,而是骨子里带的,是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从未受过任何委屈的人才会有的。
那样的少女,在大汉,他一只手数得过来。而这个少女,不是她们中的任何一个。
“来人。”刘启沉声道。
内侍立刻上前:“陛下。”
“去查。查清楚今天是什么日子,未央宫前正在办什么差事,那些出宫的家人子都是哪一府选送的。还有,把胶东王叫来。”
内侍愣了一下。胶东王刘彻,今年才两岁,此刻应该在奶娘怀里睡觉。叫来?叫来看天幕?
“愣着干什么?去!”
“遵、遵旨!”
内侍连滚带爬地跑了。刘启重新仰起头,目光在天幕上游移。
他看着那个素衣女子——卫子夫——在刘彻说出那句话后,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那是他看懂了的东西:那是一个女人,看着自己曾经爱过(或者说,曾经以为爱过)的男人,对一个新人露出从未对自己露出过的表情时,眼底才会有的东西。
这个卫子夫,和刘彻的关系不简单。
刘启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个平阳侯府的家人子,和他儿子的关系不简单?他儿子才两岁——不对。天幕上的刘彻是十八九岁。那是十几年后的事了。也就是说,十几年后,这个叫卫子夫的女人,会成为他儿子身边的重要人物。
“给朕查卫子夫。”刘启沉声道,“查她的出身、家世、什么时候入的平阳侯府、父母是谁、兄弟姐妹几人——朕要她的一切。”
天幕上,剧情还在继续。
一个内侍匆匆赶来,跪在刘彻面前,声音急促:“陛下,臣查过了,这位姑娘不在家人子名册上,也不在任何一国的使团名单中。她……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刘彻没有看那个内侍。他的目光始终黏在李婉仪身上,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张扬而笃定,带着一种少年天子独有的、无所畏惧的狂妄。
“凭空出现?”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那正好。凭空出现的,就是朕的。”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巨石砸进了每一个观看天幕的人的心口。
贞观·两仪殿
李世民的手猛地攥紧了御座的扶手,指节泛白。他的脸上没了方才的骄傲和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帝王的、沉甸甸的怒意。
“传朕的旨意。”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下来的,带着不可置疑的分量,“召集翰林院所有学士,翻阅天下所有典籍。召集长安城中所有方士、术士、道士——给朕找到这个天幕的来龙去脉,找到它如何开启、如何关闭、如何打通过去与未来。朕的女儿,不能待在别人的地盘上。”
汉景帝·未央宫
刘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儿子——他的彻儿——对那个从天而降的少女说“那就是朕的人”,语气轻狂得让他想抽他。但与此同时,他也注意到了另一件事:那个少女在听到“凭空出现”四个字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她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
“有意思。”刘启喃喃地说。他忽然很想知道,这个少女会怎么应对他的儿子。他的儿子他是了解的——虽然不是十几年后的那个儿子,但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变。刘彻一旦认定了什么,就不会放手。
这个少女,能招架得住吗?
天幕上,李婉仪看着刘彻,下巴微扬,脊背挺直,像一株在风中不肯弯腰的翠竹。
但她知道他是谁。她熟读《史记》,通晓前朝历代之事。她知道他十六岁登基,知道他是大汉天子,知道他的名字叫刘彻。她读过他的故事,读过他的雄才大略,读过他的冷酷无情。她读过卫子夫的结局,读过钩弋夫人的下场,读过所有那些曾经站在他身边、最终却被他抛弃的女人们的故事。
她什么都知道。
但她没有退路。
天幕的光芒渐渐暗淡,未央宫的画面缓缓消散在云端。三个时空的天空重新变得湛蓝而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每一个人都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贞观年间,李世民站在两仪殿前,身后是满朝文武,身边是泪流满面的皇后和女儿,是红了眼眶的太子。他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看着天幕消散的方向,目光坚定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汉景帝年间,刘启站在未央宫前,身后是惊魂未定的内侍和近臣,头顶是渐渐恢复正常的天空。他的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心里翻涌着无数个疑问。那个少女是谁?那个叫卫子夫的女人是谁?他的儿子,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而在两千年前的那个时空里,故事还在继续。十九岁的少年天子站在未央宫前,手中捏着一枚红玉珊瑚簪,看着面前那个仰着脸、不卑不亢地看着他的少女,笑了。
那笑容在未央宫渐浓的暮色里,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剑,锋利、明亮、势不可挡。
而十五岁的大唐公主,站在他的目光中,脊背挺直,下巴微扬,手腕上的白玉镯子在暮色中闪着微光。
她的身后是万丈深渊,面前是万丈红尘。
而她无处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