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殓(终章·锈钉)
沈倦死了。
被他自己收的尸,啃得只剩一副骨架。
面包车烧成了空架子,焦黑的铁皮像枯萎的菊花瓣,在雨里冒着青烟。我也该散了,像被风吹走的灰。可我没散。
我卡在了这副骨架里。
我能感觉到骨头缝里的寒意,感觉到关节生锈的滞涩。我成了沈倦。或者说,沈倦成了我的一部分。
我站不起来。这具骨架没有肌肉,没有韧带,只能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泥水里。我试着动了动手指,指骨敲击地面,发出空洞的“笃笃”声。
远处,亮起了车灯。
又是收尸人来了。这次不是沈倦,是个更老的,驼背的老头。他看见焦黑的面包车和那堆白骨,没惊讶,只是叹了口气。
“又废了一个。”老头嘟囔着,从车上拿下一个麻袋。
他走过来,要把沈倦的骨头装进麻袋。
我慌了。
我不想再被装进那个黑暗、狭窄、令人窒息的地方。我拼尽全力,控制着这具不属于我的骨架,猛地挥起臂骨,砸向老头的头。
“咔嚓。”
臂骨断了。
我也痛得魂飞魄散。原来,这具骨架是有痛觉的。
老头吓了一跳,随即大怒。他拿出一根锈迹斑斑的长钉,对着我的脊骨,狠狠钉了下去!
“让你乱动!让你乱动!”
钉子穿透骨缝,把我死死钉在了地上。
剧痛让我几乎昏厥。但我动不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头把剩下的骨头捡进麻袋,扛上车,扬长而去。
荒地里,只剩下我这一截断开的臂骨,和一具被钉穿的躯干。
雨还在下。
锈钉遇水,生了锈。锈迹顺着骨髓,流遍了我的全身。
我感觉到,这具骨架在变质。
不再是洁白的,而是变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灰黄色。骨头上开始长出黑色的霉斑,像沈倦生前收的那些腐烂的尸体一样。
我成了新的“污染源”。
一只野狗路过,闻了闻我。
我疯了似的挥动断臂,想把它赶走。可野狗不怕。它伸出舌头,舔了舔我骨头上的霉斑。
然后,野狗倒下了。
它死了。死得很快,身体迅速干瘪,变成了另一具骨架。
我明白了。
沈倦没死透。他的“脏”,传染给了我。而我,又把这种“脏”,传给了野狗。
我是新的收尸人。
也是新的污染源。
夜深了。
我躺在泥水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也是惨白的,像一块巨大的骨头。
我听见远处有脚步声。
是那个驼背老头回来了。他手里拿着锤子和更多的钉子。
“妈的,”老头骂骂咧咧,“还得回来收拾烂摊子。”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这具残破的骨架。
“骨头都坏了,还这么凶。”老头冷笑一声,举起锤子,“干脆砸碎了你,省得麻烦。”
锤子落了下来。
一下,两下,三下。
我的骨头碎了。
不是碎成渣,是碎成了粉末。
我终于感觉不到痛了。
我看着那些粉末,被雨水一冲,流进了下水道。
我顺着黑暗的下水道,流向了城市的深处。
那里,有更多的垃圾,更多的尸体,更多的“故人归”。
而我,林晚,成了这条污秽河流里,最不起眼的一粒泥沙。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