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的梦很短。
霍幸甚至来不及看清任何画面,意识就被一股力量拽了进去,像被人从悬崖上推下去,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他试图抓住什么东西,手指在虚空中划了几下,什么都没碰到。
然后他站住了。
脚下是水。不深,刚好没过脚踝,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头顶一片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均匀的、漫无边际的灰色光亮,像是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纱。他低头看,水面倒映出他自己的脸——和在镜子里看到的不一样,梦里的他没有青黑的眼圈,嘴唇是红的,皮肤白得发亮,像被滤镜修过的照片。
完美得不真实。
这就是A级梦境的特征。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他有完整的自我意识,甚至能控制自己在这个空间里的行动。但他控制不了梦的内容,也控制不了那些东西什么时候出现。
他朝前走了一步,水面荡开一圈涟漪,从脚尖向外扩散,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远处。没有边际。这个空间没有边际,他走了很久,周围的景象没有任何变化。水,灰色的天,倒影。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吗?”
声音从背后传来。
霍幸猛地转身。
没有人。水面上的涟漪还在扩散,一圈又一圈,像是什么东西刚刚从他站过的位置离开。他的心跳骤然加速,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声音他听过。在之前的梦里,在那些他醒来后记不清细节、只留下触感的梦里,这个声音出现过无数次。低沉的,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从容,像猫科动物在阳光下舒展身体时发出的呼噜声。
“你是谁?”霍幸问。
水面上的涟漪突然变大了。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移动,速度很快,从他脚边掠过,带起一股暗流。他低头去看,水很清澈,但他看不到底,只有一片幽深的、没有尽头的暗蓝色。
“你不记得我了?”
那个声音又响了。这一次更近,像是就在他身后,温热的呼吸打在他后颈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霍幸猛地转身,同时挥出一拳。
拳头穿过空气,什么都没打到。
他踉跄了一步,站稳,胸口起伏着。周围什么都没有,还是那片无边无际的水面,还是那片灰蒙蒙的天。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挥之不去,像是有一双眼睛藏在那层灰色后面,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有意思。”那个声音说,带着笑意,“在梦里还能保持这么强的攻击性,少见。”
“你到底是谁?”霍幸提高了声音,不像是在问一个陌生人,更像是在质问一个纠缠了他很久的东西。
沉默了几秒。
然后水面开始震动。
不是涟漪,是震动。整片水面像一面鼓皮被人敲响,剧烈的震颤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水珠从地面上弹起来,悬浮在半空中,像无数颗透明的珠子。霍幸的脚开始往下陷,水面上涨得很快,眨眼间就没过了他的膝盖。
他想跑,但脚像被钉在了水底,动弹不得。
“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那个声音这次不是在身后,而是在他的脑子里,四面八方,无处不在,“每次梦里你都追着我不放,每次醒来又忘得一干二净。你觉得公平吗?”
水位已经到了他的腰。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霍幸咬着牙说。
“你知道。”那个声音笃定地说,“只是你不敢承认。你在梦里做过什么,你比谁都清楚。那些声音,那些反应,那些天亮之后连床单都要换掉的——”
“够了。”
霍幸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上的裂缝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从吊灯延伸到墙角,铅灰色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清晰得像一道刀痕。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上了,房间暗沉沉的,只有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在发光。
15:47。他睡了不到二十分钟。
睡衣又湿透了,这一次不只是汗。霍幸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个声音还残留在他耳朵里,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
他慢慢坐起来,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声音太真了,比他之前梦到过的任何东西都真。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那种被什么力量从四面八方包围的感觉,还有那个声音说的每一个字——他试图告诉自己那只是梦,只是一场荒唐的、精神力紊乱导致的噩梦。
但他骗不了自己。
那个声音在说什么?“每次梦里你都追着我不放”。这不对。他才是被追的那个,他才是被按在墙上、被掐着下巴、被那双手翻来覆去折腾的那个。他是猎物,不是猎人。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狠狠地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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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在客厅里。
霍幸走出卧室的时候,他正拿着手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看到霍幸出来,他明显愣了一下,对着手机那头匆匆说了句“晚点再说”就挂了。
“你醒了?”陈屿的语气有点不对。
霍幸注意到了他的表情:“怎么了?”
“没什么。”陈屿把手机揣进口袋,“你睡了不到二十分钟,我以为你会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了。”霍幸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茶几上。
那张黑色的名片还在。沈渡。梦境治疗师。
“刚才那个电话是谁打的?”霍幸问。
陈屿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实话。最后他还是说了:“你爸。他听说宋医生来了,问情况怎么样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还在商量方案。”
霍幸“嗯”了一声,把水瓶放下,拿起那张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黑色的卡片在他手指间转了两圈,哑光的表面吸收了一切光线,像一个小小的黑洞。
“你觉得呢?”他问陈屿。
陈屿愣了一下:“什么我觉得?”
“这个人。沈渡。”霍幸把名片放在茶几上,用食指按住,慢慢推向前方,“宋医生说他水平最高。你觉得靠谱吗?”
陈屿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表情认真了很多。他跟了霍幸四年,见过他最难的时候,也见过他最好的时候。他知道霍幸不是一个会轻易问别人意见的人,大多数时候他只是通知陈屿自己的决定,而不是征求他的建议。
所以当他问“你觉得呢”的时候,陈屿知道他是真的在犹豫。
“我不知道这个人靠不靠谱。”陈屿说,“但我相信宋医生。他跟了你三个月,从来没有乱推荐过东西。而且……”他顿了一下,“现在的情况,说实话,也没什么别的选择了。”
霍幸看着他,没说话。
陈屿继续说:“常规治疗你试过了,药也吃过了,理疗也做过了,一个月去了三次医院,一次比一次没用。你现在每天的清醒时间从六小时掉到四个半小时,再这样下去——”
他没说完。两个人都知道再这样下去会是什么结果。
宋医生说过那句话:精神力持续崩塌,最坏的结果是在梦中猝死。
猝死。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人身上比什么都重。
霍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已经不抖了,但他知道那不是因为稳定了,而是因为下一次睡眠正在靠近。那种熟悉的困意又开始从身体深处漫上来,像潮水一样不可阻挡,他知道自己最多还能撑一个小时,然后就又要被拖进那片无边无际的水面里,听那个声音在他耳边说那些让他面红耳赤的话。
他想起那个声音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在梦里做过什么,你比谁都清楚。”
他是清楚。正因为清楚,他才害怕。
不是因为那些事情本身,而是因为他发现在梦里,在那双手碰到他的时候,在那些声音从他嘴里不受控制地泄出来的时候——他并不是完全没有快感。
这件事比任何病都让他觉得恶心。
“联系他吧。”霍幸说。
陈屿怔了一下:“现在?”
“就现在。”霍幸站起来,把那张黑色的名片捏在手里,指尖用力到泛白,“告诉他,不管什么治疗方法,我都可以试。只要他能让我好好睡一觉。”
不是睡少一点,是好好睡一觉。
做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干干净净的梦。
陈屿拿起手机,对着那张名片拍了张照,然后开始翻通讯录找人打听这个叫沈渡的人的联系方式。霍幸拿着那张名片走回卧室,把它放在床头柜上,靠在电子钟旁边。
黑色的卡片在白色的床头柜上显得格外扎眼,像一个洞,一个入口,一扇他即将推开的门。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
困意比预想中来得更快。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他听见陈屿在外面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然后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他又回到了那片水面上。
但这一次不一样。水面平静得像一块完整的玻璃,没有涟漪,没有震动,什么都没有。灰蒙蒙的天还是那个样子,但脚下的水变了颜色——不再是清澈的、映出倒影的水,而是一片浓稠的、不透光的深黑色,像墨汁,像深渊,像那张名片的底色。
他站在那片黑色水面的正中央,发现自己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赤着脚,水刚好没过他的脚踝。
“你来了。”
那个声音这次没有在身后,而是在正前方。
霍幸抬起头。
黑色的水面尽头,站着一个男人。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很高,肩很宽,穿一身深色的衣服,像一柄立在黑暗中的刀。那个轮廓安静地站在水面上,不像霍幸这样踩在水里,而是站在上面,仿佛脚下的黑色液体是一面坚实的地面。
“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那个男人说,“这次不用你找,我自己来了。”
他开始朝霍幸走过来。
不,不是走。他的脚踩在水面上,每一步都荡开一圈涟漪,但水面并没有裂开,他只是稳稳地走在上面,像走在平地上一样从容。距离在缩短,霍幸应该害怕的——在梦里被一个来路不明的人靠近,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害怕。
但他的手没有抖。
他的心跳也没有加速。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不合时宜的安心感。就好像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就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地方,他们曾经以某种方式见过。
男人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霍幸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深遂的眉眼,硬朗的轮廓,嘴唇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那双眼睛很沉,像是装了两潭深不见底的水,倒映着霍幸苍白的面孔。他说不清那双眼睛里有什么——审视,好奇,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他读不懂的东西。
“沈渡。”男人说,“记住这个名字。下次你醒着的时候,也会用到。”
霍幸还没反应过来,那张脸就突然凑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和虹膜里细碎的光泽。
“而你。”沈渡的声音低得像大提琴的最低音,每一个字都带着震动,“你是我的了。”
霍幸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睡衣前襟湿了一大片。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温热的,没有梦里的凉意,但那个触感还留在皮肤上,像是被人刚刚碰过。
他转头看向床头柜。
黑色的名片还在,靠在电子钟旁边。
但名片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黑色的陶瓷杯子,里面装着半杯水,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像是刚倒进去不久。霍幸不喝放在床头的水,陈屿也不会在不通知他的情况下进卧室放水。
他盯着那只杯子看了五秒钟,然后慢慢拿起那张名片,翻到背面。
黑色的哑光表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银灰色的小字,像是刚印上去的,墨迹还没干透:
“今晚九点,你家里见。——沈渡”
霍幸捏着那张名片,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他的公寓门禁很严,没有业主授权连电梯都按不了。他住的楼层有独立的安保系统,就算是宋医生每次来都要提前报备、在前台登记、由陈屿下楼去接。
沈渡怎么进来?
他翻过名片,再看那个地址栏。空白的。
他根本没有告诉过沈渡自己住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