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饲梦

霍幸第十七次从梦里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只睡了四十分钟。

手机屏幕亮在枕边,14:23。窗帘没拉严实,一线正午的光漏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睛上。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钟,确认这确实是现实——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吊灯的位置斜斜地延伸到墙角,他昨天拿铅笔沿着裂缝描了一遍,现在那条灰黑色的线条还在。梦里没有这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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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来了。

这是他这周的第六次了。不,算上今天才周四,是第七次。他已经数不清了。每次都是这样,梦里那些画面荒唐、露骨、让人脸热,醒来后身体比做梦前更疲惫,像是被人从里到外翻搅了一遍。

其实他已经不太记得梦的具体内容了。每次都是这样——醒来的一瞬间还记得清清楚楚,像有人拿烙铁把那些画面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但等他真正睁开眼,那些细节就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掉,只剩下一些残存的触感和体温。

这次残存的是什么呢。

一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从他背后环过来,虎口卡在他的下颌线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抬不起头也挣不开。另一只手掐在他腰侧,拇指抵着肋骨,一寸一寸地往下按。还有一声很低的、几不可闻的笑,就在他耳边,温热的呼吸打在他颈侧,像某种大型食肉动物在咬住猎物喉咙之前,先嗅了嗅气味。

他记得自己当时在梦里是发出了声音的。那种羞耻的记忆比任何画面都更难堪。

霍幸闭了闭眼,把那些残骸从脑子里赶出去。他掀开被子****************他面无表情地把被子盖回去,赤脚踩在地板上,深秋的地暖还没开始供应,大理石地面冰得他脚趾蜷了一下。他趿拉着拖鞋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鬼。白,太白了,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是那种长期不见天日、身体里的血色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走之后剩下的苍白。眼下两团青黑,嘴唇干得起皮,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二十六岁的年纪,看起来像三十六。

霍幸拧开水龙头,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撑着洗手台边缘,盯着水流看了几秒,水滴打在白瓷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每一个水花都清晰得像慢镜头。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水滴的速度恢复正常。

“你今天醒得早。”声音从身后传来。

霍幸从镜子里看了一眼靠在卫生间门口的男人,没说话。那是他的私人助理陈屿,跟了他四年。四年前霍幸还是个能在片场连轴转三十个小时的铁人,陈屿就是那时候招的,本来说好是临时跟组,结果一跟就是四年。这四年里霍幸从铁人变成药罐子,从一天睡六小时变成一天醒六小时,陈屿的工作内容也从打理行程变成了看护病人。

“睡了多久?”陈屿问。

“四十分钟。”

“比昨天强。”陈屿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乐观,“昨天那次只睡了半小时,今天进步了。”

霍幸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没戳穿他的安慰。四十分钟和半小时的区别,在正常人眼里是进步,在他眼里只是数据波动。他的睡眠早就没有任何规律可言了,有时候能撑三个小时,有时候闭上眼再睁开,才过去七分钟,身体却像被人从深海里打捞上来一样沉重。

他没说的是,这四十分钟里,他可能花了二十分钟在做那种梦。

换了干净的家居服走进客厅,餐桌上摆着午餐。白粥,两碟小菜,一盅汤。霍幸坐下来,舀了一口粥送到嘴里,嚼了两下,什么味道都没有。不是粥没味道,是他的味觉最近出了问题,医生说可能是长期睡眠紊乱导致的内分泌失调,等睡眠好了自然恢复。

等睡眠好了。霍幸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觉得它像是某种遥远的神话。

他勉强喝了半碗粥,把勺子放下。陈屿坐在对面看手机,余光一直盯着他,见他停了,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想说什么就说。”霍幸拿起汤盅。

“宋医生下午三点过来。”陈屿说,“你睡着的时候他打了电话,说想跟你聊聊后续的治疗方案。”

霍幸没应声。

“你不愿意的话我可以跟他改天——”

“不用。让他来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陈屿听见了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无奈,不是放弃,是一种已经习惯了失望之后的平静。

霍幸下午确实没什么事。准确地说,他每天下午都没什么事。自从三个月前在片场突然昏倒、被送进医院查出“梦境依赖症”之后,他所有的行程都停了。演唱会延期,电影解约,代言在走解约流程。经纪人每天打电话跟各方周旋,语气从焦灼变成了麻木。有时候霍幸觉得,经纪人的麻木比他自己的病更让他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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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医生三点整到的。四十出头,戴着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是国内梦境依赖症领域最顶尖的专家。霍幸的父亲花了不少钱才把他从公立医院挖出来做私人医生。

“最近一周的睡眠数据我看过了。”宋医生翻开平板,“平均每天睡眠时间十九点七小时,清醒时间不到四个半小时,比上周又恶化了百分之七。”

陈屿站在一旁,脸色沉了沉。

霍幸靠在沙发上“嗯”了一声,像是在听别人的病例。

“而且我发现一个趋势。”宋医生推了推眼镜,“你最近进入A级梦境的频率在显著上升。上周有三次,这周还没过完已经有四次了。A级梦境的特点是感官真实度高,梦者有完整的自我意识,梦境内容通常……”

他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

“通常带有强烈的感官刺激倾向。”

霍幸抬眼看了他一眼。

宋医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直说吧。你在梦里经历的很多内容,已经超出了普通梦境的范畴。据你之前的描述,那些梦境内容——”他轻咳一声,“带有明显的亲密接触特征。这在梦境依赖症患者中并不罕见,当精神力长期无法在现实中找到出口,潜意识就会在梦境中自行宣泄。”

霍幸没有说话。

“但你的数据不太一样。正常患者在A级梦境中消耗的精神力是可控的,但你每次从A级梦境醒来,精神力都会出现一个断崖式的下跌。就好像那些梦不是你自己的潜意识产生的,而是有什么外力在引导、甚至在……”

宋医生没有把那个词说出口。

霍幸替他说了:“消耗我?”

宋医生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陈屿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在手机备忘录里飞快地打了几个字,大概是记下了“精神力断崖式下跌”这个信息。

“我有一个建议。”宋医生说,“常规的药物治疗你已经试了大半个疗程,效果你也看到了,几乎为零。我认识一个人,他的治疗方式比较特殊,不走常规路线,但在顽固性睡眠障碍这个领域,他的成功率是公开数据里最高的。”

“什么人?”陈屿抢先问。

“梦境治疗师。”宋医生说,“更准确地说,是通过进入患者梦境进行干预的治疗师。这个领域很偏门,国内有执业资质的不超过二十个人。我说的这位,据我所知,是国内水平最高的。”

霍幸沉默了几秒:“他叫什么?”

“沈渡。”

宋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往霍幸的方向推过去。

名片是黑色的,哑光质地,上面只有两行字:

沈渡

梦境治疗师

没有电话,没有地址,没有执业编号。

霍幸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几秒,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指尖突然麻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着空气碰了碰。

那种感觉很轻,一闪而过,但他记住了。

“你考虑一下。”宋医生站起来,“但我建议尽快。以你现在精神力崩塌的速度,拖太久的话,就算他想干预,可能也没有足够的能力支撑了。”

宋医生走后,霍幸把那张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都没有,一片纯黑,黑得像一扇关闭的门。

陈屿凑过来看了看,皱着眉说:“这人靠谱吗?连个电话都没有。”

霍幸没回答。他把名片放在茶几上,起身走向卧室。困意又来了,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无声无息地吞噬他仅剩的清醒。他甚至来不及躺好,身体就已经开始往下坠。

倒下去之前,他听见陈屿在喊他的名字。

但那个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他闭上眼睛,世界翻转。

梦境像一只巨大的手,合拢五指,把他攥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