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的十七岁,是潮湿又安静的凉夏。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像个透明人。不爱说话,不爱热闹,成绩平平,清瘦白净,眼睫很长,垂眸时,便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父母常年在外争执,家里冷得没有一点烟火气。他习惯独处,习惯被忽略,习惯把心事都压在心底,像株长在暗处的野草,安静,又倔强。
整个高二开学季,所有目光都落在江叙身上。
少年坐在第三排,张扬开朗,爱笑爱闹。篮球场上永远耀眼,浑身裹着少年独有的热烈气息,身边永远围着一群人。阳光偏爱他,晚风偏爱他,他生来就站在光里,活得坦荡鲜活。
只有林屿,永远站在人群之外,安静地望着他。
两人本是毫无交集的两类人,一个活在白昼喧嚣,一个躲在寂静阴影,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直到开学第二周,一场暴雨,打破了所有平静。
放学铃响,天色骤然沉下来,乌云压顶,雷声滚滚,大雨砸落地面,溅起细碎水花。走廊挤满避雨的学生,三三两两撑伞离开,楼下人声嘈杂,笑语不断。
林屿站在走廊尽头,望着茫茫雨幕。
他没带伞。
他向来这样,等雨变小,等人群散尽,再独自淋雨回家。这么多年,淋雨、独行、沉默,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就在他低头要走进雨里时,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少年声,穿透雨声,落在耳边:
“喂,你没带伞?”
林屿猛地回头。
江叙就站在不远处,单手撑着黑伞,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额前碎发被风吹乱,眉眼干净,带着少年漫不经心的温柔,直直看向他。
这是林屿第一次,这样近地看清江叙。
少年眼底盛着细碎的光,鲜活明亮,猝不及防撞进他沉寂了十几年的世界。
心跳漏了一拍,指尖轻轻发颤。
林屿极轻地点头,声音细弱,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嗯。”
“一起走。”
江叙自然地走近,把伞大半偏向他,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语气随意坦荡:“顺路。”
那天雨很大,晚风裹着潮湿的凉意。
伞很小,勉强遮住两个人,肩膀紧紧挨着,体温隔着薄薄的校服,悄悄相融。
江叙一路叽叽喳喳,说着球队训练、班里琐事,语气轻快。林屿安静听着,偶尔应声,大多时候,只是侧头看着身侧的少年。
雨水顺着伞沿滑落,打湿江叙半边肩膀,深色校服晕开水渍,他却毫不在意,依旧笑得坦荡。
林屿看着两人相贴的衣袖,感受着身边漫过来的暖意,心底第一次,生出从未有过的柔软。
原来被人惦记、被人同行、被人主动靠近,是这样滚烫又温柔的感觉。
走到分岔路口,大雨渐渐收了,只剩细密雨丝。
江叙把伞直接塞到他手里,眉眼弯起,笑得耀眼:“我家很近,跑两步就到,伞你明天还我。”
不等林屿拒绝,少年转身冲进雨里,轻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林屿站在原地,攥着那把还带着余温的黑伞,指腹摩挲着光滑的伞柄。
晚风携着雨意拂过,吹红了他的耳尖。
那一刻,在他灰暗荒芜的青春里,终于吹来了一阵温柔的晚风。
他固执地以为,这阵风,会吹很多很多年,永远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