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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章

独孤家第八个女儿

天降独孤

十月将尽,长安城落了第一场霜。

凝雪早起推开门,看见院子里的菊花瓣上结了一层白霜,亮晶晶的,像撒了盐。她哈了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凉意扑面而来。

“郡主,加件衣裳吧。”侍女拿着斗篷追出来。

凝雪由着她给自己披上,走到花园边蹲下来——蹲不下去了,肚子大了,弯不了腰。她只好站着,低头看那些被霜打过的菊花。

快五个月了。肚子圆滚滚的,像揣了个西瓜。穿什么都遮不住了,她也懒得遮了。崇仁坊的宅子里都是自己人,没人敢往外说。至于外人——她一个郡主,深居简出,谁管她肚子大不大?

小家伙在肚子里动了一下,这次不是吐泡泡,是结结实实地踢了一脚。

“你这么大力气,肯定是个男孩。”凝雪摸着肚子说。

又踢了一脚,像是在反驳。

“女孩也行,女孩像你爹爹,聪明。”

不动了。

凝雪笑了。

早膳过后,宫里送来了一批新的炭火和棉衣。送东西的内侍是李世民身边的心腹,姓王,四十多岁,办事牢靠,嘴也严。

“王公公,”凝雪叫住他,“陛下最近身体怎么样?”

王公公赔着笑:“回郡主,陛下龙体康健,气色一日好过一日。太医令说,陛下的脉象比夏天时又好了一分。”

凝雪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些。灵泉的效果还在,他的身体还在恢复。虽然他年纪大了,恢复得慢,但只要不继续恶化,就是好事。

“陛下让奴才问郡主,”王公公压低声音,“郡主最近胃口如何?睡得好不好?肚子里的……好不好?”

凝雪摸了摸肚子。

“都好。你让他别惦记,我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

王公公应了,带着人走了。凝雪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有点想他。已经好些天没见着他了。上次来是九月中,还是夜里来的,天没亮就走了。她连他的脸都没看清,只记得他的手按在肚子上,掌心滚烫。

“小家伙,你爹爹是个大忙人。”

肚子动了一下,像是在叹气。

十月底,李治又来了一趟。

这次不是一个人,带着太子妃王氏。太子妃提着一个大食盒,里面是她亲手做的点心——桂花糕、栗子糕、红枣糕,每一样都做得很精致。

“姨奶奶,您一个人住在这里,吃得惯吗?”太子妃把食盒放在桌上,关切地看着凝雪。

“吃得惯。”凝雪笑着招呼他们坐下,“你们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李治在石凳上坐下,目光在凝雪肚子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和上次一样,只停了一瞬。

凝雪注意到了。但她假装没看见,给太子妃倒了茶,又给李治倒了茶。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秋阳暖暖地照着,菊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姨奶奶,”太子妃忽然开口,“您肚子这么大了,身边伺候的人够不够?要不要我从东宫调几个过来?”

“不用不用。”凝雪摆手,“我这儿人够了,再多就住不下了。”

太子妃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姨奶奶的肚子为什么大、孩子的父亲是谁——这些问题,她不会问。问出来,大家都尴尬。

李治坐了一会儿,起身在院子里走了走。他走到池塘边,看着水里的锦鲤。那些鱼被凝雪养得又肥又壮,红的白的金黄的,在水里游来游去,见了人也不怕,反而凑过来,张着嘴要吃的。

“姨奶奶,您这鱼养得真好。”李治说。

“那是。”凝雪走过来,往池里撒了把鱼食,“我养什么都能养活,养什么都能养好。”

说完,她忽然意识到这话有点歧义,脸微微红了一下。李治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些争抢鱼食的锦鲤。

“姨奶奶。”

“嗯。”

“您有没有想过,孩子生下来以后怎么办?”

凝雪的手指微微一顿。

“什么怎么办?”

“孩子的身份。”李治转过身,看着她,“您是大唐的郡主,孩子的母亲。但孩子的父亲……不能认他。”

凝雪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过了。”她说,“孩子跟我姓,姓独孤。不姓李,不跟皇家扯上关系。”

李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跟您姓?”

“对。”凝雪摸了摸肚子,“独孤象,或者独孤明达。好听吧?”

李治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姨奶奶,您有没有想过,这样对孩子不公平?”

凝雪抬起头,看着李治的眼睛。那双眼睛像他父亲——沉稳,克制,但底下有暗流涌动。

“太子殿下,”她说,“这世上不公平的事多了。我把他生下来,给他吃给他穿给他养大,教他读书明理,让他平平安安过一辈子。这就是我能给他的最好的命了。”

李治没有说话。

“他要是生在皇家,”凝雪继续说,“从小被人盯着,长大了被人算计,一辈子活得战战兢兢。与其那样,不如让他做个普通人。普通人苦是苦点,但自在。”

李治低下头,看着池塘里的锦鲤。那些鱼还在争食,挤成一团,水花四溅。

“姨奶奶,您想得通透。”他说。

“不是通透,是没办法。”凝雪笑了笑,“有办法的话,谁不想给孩子最好的?”

李治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他在父皇眼睛里见过。不是从前的父皇,是从今年春天开始的父皇——眼睛里有了光,灰败的脸上有了血色,干枯的身体里有了生机。

“姨奶奶,”李治说,“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您救了父皇。”

凝雪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不知道。”李治说,“但我知道,父皇的身体好转,是从您来的那一天开始的。”

凝雪没有说话。

“您放心,”李治的声音很低,“这件事,不会有人知道。”

他转身走回石桌边,对太子妃说:“该回去了。”太子妃站起来,收拾了食盒,向凝雪福了福身。李治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

“姨奶奶。”

“嗯。”

“孩子满月的时候,我来喝酒。”

凝雪笑了。

“好,我等你。”

十一月初,李世民来了。

还是夜里,还是穿着黑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他进门的时候,凝雪正坐在灯下看书——其实是在发呆。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月光落在他肩上,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你怎么又这个时辰来?”凝雪放下书,站起来。

“白天不方便。”李世民摘下斗篷帽子,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他看起来又年轻了一些。灵泉的力量在他身上持续发挥作用,眼角的皱纹淡得几乎看不见了,鬓角的头发乌黑发亮,脸色红润,连手上的皮肤都紧致了许多。凝雪看着他,忽然觉得再过几个月,他看起来可能比李治还年轻。

“你照镜子了吗?”她问。

“照了。”

“觉得自己年轻了多少?”

“朕不知道。”李世民说,“朕只知道自己现在能一口气爬到骊山山顶,不喘。”

凝雪笑了。

“那你改天带我去爬山。”

“等你能爬的时候。”

凝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笑了:“那得等明年了。”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五个月的肚子,圆滚滚的,把衣裳撑得紧紧的。他伸出手,轻轻覆在上面。

“他动了没有?”

“动了。”凝雪握住他的手,按在肚子上,“这会儿正睡着呢,白天闹腾了一整天,晚上就老实了。”

李世民的手掌贴着她的肚子,感受着掌下微微的起伏。小家伙在里面一动一动的,像是在翻身,又像是在打嗝。

“象儿,”李世民低声说,“爹爹来看你了。”

肚子里的动静大了一些,像是听到了他的声音。

“他听得见你说话。”凝雪说。

“真的?”

“真的。每次你来,他都特别活跃。你走了,他就老实了。”

李世民的眼眶微微泛红。他低下头,凑近她的肚子,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象儿,明达,爹爹答应你们,一定会来看你们。不管多忙,不管多晚,爹爹都会来。”

凝雪的眼泪流了下来。

“你别说了。”她哽咽着说,“你再说,我要哭了。”

李世民抬起头,擦去她脸上的泪。

“好,不说了。”

他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两个人坐在灯下,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窗外的月亮弯弯的,像一道银色的眉毛。

“世民。”

“嗯。”

“李治看出来了。”

李世民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谢谢我救了你。”凝雪顿了顿,“他还说,孩子满月的时候要来喝酒。”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

“治儿是个明白人。”

“你几个儿子都是明白人。”凝雪说,“李承乾看出来了,李泰肯定也看出来了,李恪还不知道——离得远,知道了也装不知道。你这些儿子,一个比一个精。”

李世民苦笑了一下。

“朕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高兴吧。”凝雪说,“他们看出来了,但谁都没说。说明他们心里有数,不会给你惹麻烦。”

李世民收紧了手臂。

“委屈你了。”

“不委屈。我自己选的路,我自己走。”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窗外的夜风穿过院子,吹得竹叶沙沙作响。远处的崇仁坊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过了很久,凝雪开口。

“世民,你该回去了。天快亮了。”

李世民松开她,站起来,戴上斗篷帽子。

“朕过几日再来。”

“好。”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凝雪。”

“嗯。”

“朕有没有说过,朕很爱你?”

凝雪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没有。你说过喜欢,说过想,说过感激。没说过爱。”

“那朕现在说。”李世民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朕爱你。”

凝雪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你快走吧。”她闷闷地说,“你再不走,我要哭了。”

李世民笑了一下,转身走了。院门关上,凝雪一个人坐在灯下,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

“我也爱你。”她小声说。

他走了,听不见了。但她说了,自己听见了,就够了。

十一月中,凝雪的肚子已经大到走路都费劲了。她每日在花园里慢慢走几圈,然后就坐在廊下晒太阳,看着院子里的菊花一天天败落,看着银杏树的叶子一片片变黄,看着冬天的脚步一点一点靠近。

崇仁坊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凝雪知道,这潭死水底下,有暗流在涌动。

武媚娘那句话,她一直记着——“有些东西,炖再久也藏不住。”

什么意思?武媚娘是说她怀孕的事藏不住,还是说她和李世民的事藏不住,还是说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沉默的女人,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凝雪摸了摸肚子,叹了口气。

“小家伙,你娘好像惹上麻烦了。”

肚子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不怕,有我呢。”

凝雪笑了。

“对,有你,有你爹爹,有你几个哥哥,谁怕谁?”

肚子又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十一月底,长安城下了第一场雪。

凝雪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雪越积越厚,白茫茫一片。池塘里的锦鲤已经捞到屋里养着了,在缸里游来游去,比在池子里还自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已经六个多月了,圆滚滚的,肚皮被撑得发亮。小家伙在里面拳打脚踢,一刻不得闲。

“你这么不老实,肯定是个男孩。”凝雪说。

踢了一脚。

“女孩也行,女孩活泼点好。”

又踢了一脚。

凝雪笑了。

门房来报,说宫里来人了。凝雪以为是送东西的,没在意,让人进来。来人不是内侍,是武媚娘。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斗篷,帽子上落满了雪,脸冻得发白。

“武才人?”凝雪站起来,“这么大的雪,你怎么来了?”

武媚娘摘下帽子,拍掉身上的雪,走进屋里。

“臣妾来给郡主送样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匣子,放在桌上。凝雪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银镯子,做工精细,上面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

“这是臣妾入宫时戴的。”武媚娘说,“不值什么钱,但跟了臣妾十二年。郡主不嫌弃的话,留给小公子小娘子戴。”

凝雪看着那对银镯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武才人,你为什么要送我东西?”

武媚娘沉默了一瞬。

“因为郡主是宫里唯一跟臣妾说过话的人。”

凝雪抬起头,看着她。武媚娘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武才人,你坐下来喝杯热茶。”凝雪拉着她坐下,给她倒了杯热茶。

武媚娘接过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郡主,您快要生了吧?”

“明年正月。”凝雪摸了摸肚子,“还有两个多月。”

武媚娘点了点头。

“郡主,您有没有想过,孩子生下来以后,您怎么办?”

凝雪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办?”

“您是大唐的郡主,没有夫家,却生了孩子。”武媚娘的声音很轻,“别人会怎么议论您?陛下的名声会受什么样的影响?独孤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凝雪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什么意思?”

“臣妾没有别的意思。”武媚娘放下茶杯,站起来,“臣妾只是提醒郡主,有些事,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

她走到门口,拿起斗篷,戴上帽子。

“郡主,您多保重。”

她走了。院门关上,凝雪坐在桌前,看着那对银镯子。

银光闪闪的,上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

她伸手摸了摸肚子。

“小家伙,你娘好像真的闯祸了。”

肚子没有动。

也许是睡着了,也许是也感觉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