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尾巴上,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雨。
凝雪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雨水从屋檐上落下来,连成一道透明的帘子。花园里的菊花开了一半,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她心疼那些花,但又不能出去扶——太医令说了,不能淋雨,不能受凉。
“郡主,该喝汤了。”侍女端着砂锅走进来。
凝雪接过碗,喝了一口。灵泉的气息在口中散开,温润清甜。自从搬出皇宫,她每日给自己炖汤,加的灵泉比从前给李世民炖的时候还多——不是为自己,是为肚子里那个小的。
快三个月了。肚子隆起了明显的弧度,穿宽松的衣裳还能遮住,但再过一个月就遮不住了。她低头摸了摸肚子,小家伙在里面安安静静的,偶尔动一下,像是一条小鱼吐了个泡泡。
“你要是个女孩就好了。”凝雪小声说,“女孩像你爹爹,聪明,好看。”
肚子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凝雪笑了。
雨停了以后,宫里来人了。
不是李世民——他不方便来。来的是李治。
太子穿着一身便服,带着两个随从,骑马到了崇仁坊。他敲门的时候,凝雪正在花园里收拾被雨打落的花瓣。
“太子殿下?”凝雪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泥,“你怎么来了?”
李治走进院子,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父皇让我来看看姨奶奶。”他说,“说您一个人住在外面,怕您不习惯。”
凝雪注意到他的眼神。那个眼神不是好奇,不是怀疑,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她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不露分毫。
“习惯,怎么不习惯?”她笑着招呼李治坐下,“有花园,有池塘,比宫里自在多了。你回去告诉你父皇,让他不用担心。”
李治在石凳上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茶,低头喝了一口。
“姨奶奶,”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父皇的身子,是您调理好的吧?”
凝雪愣了一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太医令说,父皇的脉象不像五十二,倒像四十出头。”李治看着她,“这世上,没有哪种药能有这样的效果。”
凝雪沉默了一瞬。
“你父皇身体好,是他自己的福气。”
李治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花园边,看着那些被雨打歪的菊花。
“姨奶奶,我大哥和三哥的事,也是您帮忙说的吧?”
“我只是提了个建议。”凝雪说,“是你父皇自己决定的。”
“父皇以前不会做这样的决定。”李治转过身,看着她,“父皇把承乾和泰调回来,把他们放在杜曲庄,让他们教书。父皇让恪去了西域,让他带兵。父皇还封您做了郡主,赐了这座宅子。这些事,以前父皇不会做。”
凝雪没有说话。
“父皇变了。”李治说,“变年轻了,变温和了,变得……像个人了。”
凝雪的心跳快了几拍。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衣袖。
“姨奶奶,”李治的声音很轻,“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泥土气息。凝雪抬起头,看着李治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李世民——不是形状像,是里面的东西像。沉稳,克制,但能看穿很多东西。
“太子殿下,”凝雪说,“你父皇的事,你问你父皇。我的事,你问我就行了。”
李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您有什么事吗?”
“没有。”凝雪笑了笑,“我好得很,吃得好,睡得好,什么都不缺。”
李治的目光又在她肚子上停了一瞬。这一瞬比之前长了一点,长到凝雪心里发毛。但他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告辞走了。
院门关上,凝雪靠在廊柱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看出来了。”她摸着肚子,自言自语,“你爹爹那个大嘴巴,肯定跟他说了。”
肚子动了一下,像是在替她叹气。
李治确实看出来了。不是李世民告诉他的——父皇什么都没说。但他去太医令那里问过话,太医令支支吾吾的表情,让他起了疑心。他又查了崇仁坊这座宅子的拨付时间,恰好是独孤凝雪搬出皇宫的那几天。他让暗卫查了独孤凝雪这几个月在宫里的行踪——每日去后殿送汤,有时待到深夜。一切线索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敢相信的结论。
但他不敢问父皇。
有些事,知道了,就当不知道。这是他在东宫学到的第一条生存法则。
九月初,李承乾来了一趟。
他不是自己来的,是替李泰送教材的。李泰编的第三套教材完成了,共十册,涵盖经史子集。他让李承乾带一套给父皇,顺便带一套给凝雪。
凝雪在崇仁坊的花园里接待了李承乾。他比夏天时胖了些,脸上的气色好了很多,走路也不喘了。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哪里还有半点太子的影子。
“曾姨奶奶,这是三弟编的新书。”李承乾把一摞书放在石桌上,“他说请您指正。”
凝雪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看了看——字太多,认不全,又合上了。
“我哪指正得了?我一个不识字的。”她笑了,“替我谢谢他,就说我收下了,等我以后有了孩子,让我的孩子读。”
李承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的肚子上。隆起的弧度虽然被宽松的衣裳遮了大半,但坐着的时候,还是能看出来。
凝雪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心里一紧。
“看什么?”她故作轻松地拉了拉衣襟,“最近吃胖了,肚子都出来了。”
李承乾收回目光,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曾姨奶奶,您一个人住在这里,不觉得闷吗?”
“不闷。”凝雪说,“有花园,有池塘,有书,有茶,还有你们时不时来看我,闷什么?”
李承乾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他坐了一会儿,喝了半盏茶,告辞走了。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曾姨奶奶。”
“嗯?”
“您多保重。”
说完,他走了。
院门关上,凝雪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
“又一个看出来的。”她叹了口气,“你爹爹的这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精。”
肚子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九月中,李世民终于来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从宫中微服出来,只带了一个贴身内侍,骑马到了崇仁坊。门房通报的时候,凝雪已经睡下了。她披衣起来,头发散着,睡眼惺忪地打开门,看见他站在月光下,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世民?”她揉了揉眼睛,“你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李世民走进院子,摘下斗篷的帽子,看着她。月光下,他的脸比上次见面时又年轻了一些,眼角的皱纹几乎看不见了,鬓角的头发乌黑发亮。但凝雪注意到的不是这些——是他的眼神。那种眼神,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水源。
“朕想你了。”他说。
凝雪的鼻子一酸。
“你进来,外面冷。”
她拉着他的手,走进屋里,关上门。屋里烧了炭盆,暖烘烘的。李世民在榻上坐下,握住她的手,两只手一起捂着。
“手怎么这么凉?”
“刚起来,还没暖过来。”凝雪在他旁边坐下,歪着头看他,“你瘦了。”
“没有。胖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说的是你,这次说的是朕。”李世民摸了摸自己的脸,“朕每天喝你送的汤,能不胖吗?”
凝雪笑了。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她穿着寝衣,宽松的布料遮不住隆起的弧度,能清楚地看见腹部微微凸起。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肚子上,掌心滚烫。
“他动了没有?”
“动了。”凝雪说,“最近动得多了,尤其是晚上,踢个不停。”
李世民的手掌贴着她的肚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他手指微微一动——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一下,正好踢在他掌心的位置。
他的眼眶红了。
“他踢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他认得出你的手。”
李世民低下头,凑近她的肚子,声音很轻。
“象儿,明达,爹爹来看你了。”
凝雪的眼泪流了下来。
“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你两个名字都叫。”
“那就都叫。”李世民抬起头,擦去她脸上的泪,“朕等不及要见他了。”
凝雪靠在他肩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龙涎香的味道、灵泉的味道、还有他身上特有的那种干燥温暖的气息,混在一起,让她觉得安心。
“世民。”
“嗯。”
“你今日是怎么出来的?没人跟着?”
“有,在外面。”李世民说,“他们不敢进来。”
“你不怕被人看见?”
“朕穿了斗篷,帽子压得很低,没人认得出。”李世民顿了顿,“就算认出了,朕也不怕。朕是皇帝,谁敢多说?”
凝雪笑了。
“你就嘴硬。”
“朕说的是实话。”
两个人坐在榻上,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在院子里,像是铺了一层银霜。远处的崇仁坊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世民。”
“嗯。”
“你什么时候再来?”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
“朕想办法。”
凝雪知道他说“想办法”就是会来的意思。她没有再追问,闭上眼睛,靠着他,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沉稳有力。
“凝雪。”
“嗯。”
“朕有没有说过,朕很感激你?”
凝雪睁开眼,看着他。
“没有。你只说朕喜欢你,朕想你,朕要你。没说朕感激你。”
李世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朕现在说。朕感激你。感激你来到朕身边,感激你救了朕的命,感激你把朕的儿子们找回来,感激你——”
他的手轻轻覆在她肚子上。
“感激你给了朕这个孩子。”
凝雪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你别说了。”她哽咽着说,“你再说,我要哭了。”
李世民不说了。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眼睛,吻去了她眼角的泪。
“好,不说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了头顶,崇仁坊沉入一片深深的寂静。屋里的炭盆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光映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凝雪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枕边没有人,只有一枚玉佩——不是她之前那枚,是另一枚。玉质温润,正面刻着一朵莲花,背面刻着两个字:明达。
她拿起那枚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笑了。
“李明达。”她念了一遍,摸了摸肚子,“你爹爹给你取名字了。你要是女孩,就叫明达。”
肚子动了一下。
“你觉得好听吗?”
又动了一下。
凝雪把玉佩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温润的玉,凉丝丝的,像是他手指的温度。
九月底,凝雪的肚子已经大得遮不住了。
崇仁坊的宅子里,侍女们都知道郡主有了身孕,但谁也不敢问孩子的父亲是谁。凝雪也不解释,每日该吃吃,该喝喝,该散步散步,日子过得平静而安稳。
每隔几天,宫里会送来一车东西——药材、补品、布匹、炭火,有时还有几碟御膳房的点心。送东西的人从不进门,东西放在门口就走。凝雪知道是谁让送的,每次收到东西,都会让人带一句话回去——“汤收到了,很好喝。”或者“点心很好吃,就是太甜了。”“天凉了,你多穿点。”
李世民每句话都回了。回得都很短,但凝雪看得心里暖暖的。
十月初,李恪从西域寄来了第二封信。
信上说,他在安西都护府打了一场小仗,胜了。当地的反叛势力被镇压下去,西域暂时安定了。他说他已经开始学当地的语言,能跟百姓简单交流了。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曾姨奶奶,等我回来,你帮我看看,我是不是晒黑了。”
凝雪看完信笑了。她把信收进匣子里,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菊花。九月开的那些已经败了,十月的秋菊正盛,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摸了摸肚子。
“小家伙,你三哥在西域打仗呢。等你长大了,让你三哥教你骑射。”
肚子动了一下。
“你答应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又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十月中的一天,武媚娘来了。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衣裙,提着一个食盒,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宫女。门房通报的时候,凝雪正在厨房里炖汤。
“武才人?”凝雪擦了擦手,走到院子里,“你怎么来了?”
武媚娘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样点心——桂花糕、绿豆糕、枣泥酥,每一样都是凝雪爱吃的。
“臣妾听说郡主住在这里,想着郡主一个人,怕您闷,就来看看。”武媚娘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上。
凝雪看着她。这个女人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像两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但凝雪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肚子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移开了。
“武才人,你坐。”凝雪拉着她在石凳上坐下,“你今日不用在御前伺候?”
“陛下今日不见客。”武媚娘说,“臣妾告了假。”
凝雪点了点头,给她倒了杯茶。
两个女人坐在院子里,秋风带着菊花的香气吹过来,凉丝丝的。谁也没有说话。
“武才人,”凝雪忽然开口,“你入宫十二年,有没有想过以后?”
武媚娘抬起头,看着她。
“以后?”
“就是……”凝雪想了想,“以后怎么办?你总不能一辈子当才人吧?”
武媚娘沉默了一会儿。
“臣妾没想过。”
“为什么?”
“因为想了也没用。”武媚娘说,声音很平,“臣妾没有家世,没有子嗣,没有靠山。在这宫里,能活着,已经是万幸了。”
凝雪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武才人,你有没有想过,离开皇宫?”
武媚娘的手指微微一顿。
“离开?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啊。”凝雪说,“你才二十六岁,人生还长着呢。找个喜欢的地方,种花养鱼,过自己的日子,不好吗?”
武媚娘看着凝雪,沉默了很久。
“郡主,您说话真像个小孩子。”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裙,“臣妾该回去了。郡主多保重。”
她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郡主,您的汤炖得很好。”她说,“但有些东西,炖再久也藏不住。”
她走了。
院门关上,凝雪坐在石凳上,手里还端着那杯凉了的茶。她低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有些东西,炖再久也藏不住。
武媚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个女人什么都看出来了。
凝雪叹了口气,摸了摸肚子。
“小家伙,你娘好像闯祸了。”
肚子动了一下,像是在替她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