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归安王城。
殿外的春风,卷着沙尘掠过宫墙,玄机部工坊传来叮叮当当的锻打声响。
然而,王宫寝殿之内却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沉郁。慕容星夕躺在床上不停地咳嗽,因总是感觉困乏,而不得不经常休息。雪莲的药力只能勉强压制住慕容星夕体内翻涌的魔毒,无法根除根基,腹中胎儿的胎相时稳时危。
文敬先生守在殿外,坐在桌子旁边批改公文,他一面要压下王后病危的消息稳住朝堂人心,一面时刻接收来自北方魔境的零星探报,心底悬着一块巨石。
王城城郊,荣轩派来的魔傀暗探频频出没,而王城斥候昼夜巡防,每天都会拖着一些魔教暗探的尸体前往乱葬岗埋葬。他们望向远方,盼望着战火早些结束。
每一个人,都在焦灼等待韩羽海从白骨魔殿带回消息。
千里之外,魔教总坛,白骨魔殿的庭院。满园冥夜黑玫瑰开得炽烈妖异,花瓣之上凝着一层淡淡的暗色魔霭。
韩羽海一身征尘,浑身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衣袍被鲜血浸透,葛芒剑握在手中,碧落之珠在剑鞘内里泛出微弱的蓝光。
他拖着重伤的身体,走入大殿,犹如一只不小心飞进牢笼里的飞蛾。
魔尊陆岚斜倚在玫瑰丛旁的玉椅上,心脉顽疾缠身,偶尔的几声咳嗽不断折磨着他,脸色泛着病态的灰白,压抑的咳喘时不时自他喉间溢出。
陆瑕一身玄色劲装,长剑出鞘半寸,立在父亲陆岚的身侧,一双眼眸冰冷,死死盯住闯入庭院的韩羽海,胸中杀意翻涌。
陆岚早已通过魔宫密探,将韩羽海此行的目的摸得一清二楚。他抬眼望向韩羽海,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
“韩羽海,稀客啊。”
韩羽海与陆岚隔着几米远。他对陆岚说:“陆岚,你神通广大,相信你也知道我此行前来的目的。”
大殿空旷无比,韩羽海的声音不停地在空中回荡着。
韩羽海继续说:“请魔尊赠我黑玫瑰,我可以用其他东西来做代价。”
陆岚冷笑了一下,道:“我这里怎么可能有你想要的东西?不过,倒是为你准备了棺材。”
韩羽海胸膛微微起伏,伤口牵动,一阵阵钻心的疼痛传来,他没有退缩,握紧手中长剑,声音沉稳而决绝:“想要我的命可以,但是,我想拿黑玫瑰救星夕。”
短短一句话,像是一把利刃,剖开了陆岚尘封心底最不堪的回忆。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多年前的自己,卑微匍匐在诸侯军的营寨之外,苦苦哀求,只求对方放过自己的爱人夏姬,换来的却是无情的追杀,几乎殒命于乱军刀下。
当年的陆岚,就像现在的韩羽海一样,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于是,陆岚旧日的屈辱、绝望、愤恨一同涌上心头,陆岚周身魔气骤然暴涨,周遭黑玫瑰的花瓣簌簌震颤。
“想不到,你也有求人的时候。” 陆岚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韩羽海,你打赢我,我就给你黑玫瑰,怎么样?”
韩羽海微笑道:“好,这很公平。”
话音未落,魔劲轰然爆发,战斗瞬间打响。
不远处,陆瑕静静伫立,做了这场厮杀的旁观者。她目光来回游走,一边是自己的眼中钉韩羽海,一边是自己最尊敬的父亲。
韩羽海将碧落之珠的灵力尽数灌注葛芒剑,又催动臂间暗藏的机械构件,剑光与金属机括的脆响交织,拼尽全部手段招架魔尊的攻势,每一次碰撞,都令他的身躯承受巨力震荡。
另一边,陆岚魔功滔天,一拳一掌,招招威势足以逼退韩羽海。
进攻的间隙,陆岚那些积压多年的愤懑、对世道的怨恨、想要一统天下的执念,随着攻势一并倾泻而出。
“世道待我不公,那我陆岚,便亲手重铸世道!”
韩羽海咬牙硬接下一记魔掌,借力向后翻滚,口中高声反驳:“你的悲剧值得同情,可千千万万无辜百姓,不该为你的执念陪葬!”
“你亲朋好友都支持你,你怎么可能懂我当年的感受!”
“陆岚,事情已经过去了!”
“不!没有过去!当你妻子死在你面前,你还能原谅这个世界吗!”
“我……”
“你不会!”
韩羽海和陆岚不仅刀剑交错,言辞上更是针锋相对。陆瑕冷眼旁观,心底矛盾交织。她无比盼望韩羽海死在此地,除掉这个屡次阻碍魔门大业的劲敌。可她也清晰察觉,父亲今日心绪极为紊乱,韩羽海的模样,不断勾起他不愿触碰的过往伤疤。
陆瑕自言自语道:“父亲,你到底是在决战,还是在哭诉……”
当然,实力的鸿沟,终究难以逾越。
数招过后,韩羽海已经乏力,而陆岚寻到破绽,一记厚重磅礴的魔功,重重轰在韩羽海身上。
轰 ——!
韩羽海连人带剑,重重砸落在玫瑰园的青石地面,石块碎裂。
“呃……” 他浑身筋骨仿佛都要断裂,挣扎数次,却怎么也爬不起来。他几乎没机会主动出手,全程都在防御,几招过后便败在了陆岚手下。
陆岚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眼神满是讥诮:“如此弱小,还敢来送死,真是笑话。”
陆岚看着韩羽海,举起了手掌,只需要一掌,便可将韩羽海击杀于地上。
但是,陆岚迟迟没有动手。
尘土沾满韩羽海的脸颊,鲜血顺着下颌不断滴落,他却没有半分屈服,拼尽残存气力,撑着手臂抬起头颅,一字一顿,声音虽嘶哑,却掷地有声:“陆岚,出招吧!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还能撑!我就要救星夕,她是我的妻子!”
这句话,重重撞在陆岚心上。
“你……”
眼前这个拼命护持妻子的男人,与当年那个无力护住夏姬的自己重重重叠。陆岚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共情,却更多是被揭开旧疤的烦躁与厌弃。他可以诛杀韩羽海,却不愿让这个人的血,玷污这栽种着夏姬黑玫瑰的庭院。
“父亲!我来帮你!”
瞅准这个间隙,一旁的陆瑕眼中寒光乍现,提剑快步冲出,剑锋直刺倒地的韩羽海,一心要将这个大敌斩杀于此。
“铛!”
陆岚抬手,单手稳稳挡开了这柄长剑,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回荡庭院。
陆瑕先是看到自己的攻击被阻挡住,然后看见了陆岚沉静的脸庞。她眉头紧蹙,满心不解:“父亲,韩羽海三番四次阻挡我们统一天下,为何还救他?”
“这是大人的事情,小瑕你先退回一旁。” 陆岚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不愿再多做解释。
陆瑕深知父亲固执,犹豫一下,收起剑,只好退了一步。
陆岚大手一挥,从后庭花园那边,隔空取来数朵夏姬亲手培育的冥夜黑玫瑰,随手丢到韩羽海的身前。
“黑玫瑰,就当是我给你的唯一礼物。”
“至于天下,我要定了!”
陆岚的声音冷硬,公私分得清清楚楚,“魔毒可以靠它化解。但此物的药力十分霸道,慕容星夕能不能扛过去,全看她自己。”
说完,他望着浑身浴血的韩羽海,侧过身去,眉头紧拧,吐出一句呵斥:“重伤在身,可别死在我魔殿里,滚!”
韩羽海挣扎着起身。
陆岚见他生命垂危,估计也无力自行离开,于是做了一个决定。
陆岚伸出右手,涌动魔力。一股狂暴却不伤人命的空间力量,包裹住韩羽海的身躯。天旋地转之间,韩羽海的身影自白骨魔殿庭院之中骤然消失。
下一刻,韩羽海重重摔落在魔教疆域的边疆荒原,遍地碎石,寒风呼啸。
“这是…… 糟糕,黑玫瑰!”
他第一反应便是死死将那几枝黑玫瑰搂在怀中,生怕花朵受损。
“幸好…… 花朵没有受损。”
此时,一队边疆魔兵正按例巡山,忽然看见地上摔落一个满身血污的外人,纷纷举戈围拢上前。
“你是什么人!”
就在这时,缥缈威严的声音凭空自天际飘落,是远在魔宫的陆岚隔空传下命令:“驱逐此人出境!不得斩杀!”
魔兵得令,戈矛齐刷刷对准地上的韩羽海,厉声呵斥:“再来我们这里,定斩不饶!滚!”
吼声在山谷中回荡,震耳欲聋。
韩羽海没有争辩,胸腔一阵翻涌,大口咳出血沫。
他知道再不走,万一陆岚恢复了杀心,就逃不掉了。
他用满是血污的双手,开始结印,借碧落之珠残存的灵力,勉强托起葛芒剑。
接着,韩羽海在一群魔兵的默默注视下,忍痛翻身上剑。剑身不住颠簸摇晃,他半跪于剑上,怀里紧紧护着黑玫瑰。
“哈哈哈……” 魔兵们见他狼狈的样子,纷纷笑道,“真是一条丧家之犬!”
韩羽海没有回应他们的闲言碎语,跌跌撞撞,朝着南方飞去。
可陆岚那一击,毕竟过于霸道。韩羽海因伤势太重,灵力飞速透支,身体也渐渐乏力,眼皮不听话地重重垂下来。
终于,韩羽海飞出魔教地界数十里后,碧落之珠灵光急剧黯淡,韩羽海再也支撑不住,控制不住佩剑,重重坠落,摔在一座人迹罕至的陌生荒山山头。
“噗!”
韩羽海摔在地上后,重重吐了一口鲜血。
葛芒剑斜插在泥土之中。韩羽海浑身是伤,失血颇多,嘴唇干裂起皮,喉咙干得冒火。他浑身力气被抽空,只能蜷缩在一块巨石背后。
韩羽海挣扎着睁开眼皮,看见黑玫瑰还完好无损抱在怀里,不禁露出了笑意。
可他重伤脱力,灵力枯竭,既无法继续御剑,也没有办法传讯求援,四下只有乱石与荒草。
韩羽海带着笑意,倚靠在冰冷的石块旁边,就这样昏睡了过去。
此时,魔宫庭院那边。
韩羽海消失不见后,陆岚的神情从愤怒变回了疲惫。他身上力气忽然像是被尽数抽离,身子一晃,颓然坐回玉椅。
陆瑕急忙上前,扶住陆岚的手臂,仔细观察着陆岚的情况。
方才激烈的动手,与情绪激荡,彻底引爆了陆岚体内的心脉顽疾,一口鲜血猛地自他口中喷出。
“父亲!” 陆瑕脸色大变,再顾不上思索方才的种种疑惑,慌忙扬声,“御医!御医!”
警报响起。
陆岚的声音十分微弱,几乎被警报声掩盖,他带着一丝倦意,对陆瑕说:“小瑕,为父再也无力庇护女儿你了。记住,消灭荣轩,依靠…… 杜辰。”
说罢,陆岚昏睡了过去。
“父亲!” 陆瑕着急喊道,可陆岚已经叫不醒了。
———
千里之外,归安王城。
寝殿之内,慕容星夕斜倚床榻,侍女刚刚端来一碗调配好的药汤。她忍着胸腹间翻涌的魔毒痛楚,将整碗汤药缓缓饮下。
片刻之后,雪莲辅药发挥效力,身上的滞闷痛感消减大半,身体短暂好转,连带着自身巫法神识也随之变强。
“殿下,” 侍女高兴道,“你比刚才精神多了呢!文相的药果然灵!”
慕容星夕微笑道:“你辛苦了,去休息吧,唤小兰过来替班就行。”
“诺!” 侍女向慕容星夕行礼后,高兴地离开了。
侍女离开后,慕容星夕忽然感受到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温暖。
“这是……” 慕容星夕惊讶了一下。
一道若有若无的感应闯入她的心神 —— 那是碧落之珠的气息,微弱、飘忽,断断续续向着南方移动,灵光忽明忽暗,随时都有可能彻底熄灭。
慕容星夕心头猛地一沉。若是韩羽海平安无事,碧落之珠的灵光绝不会衰弱到这般地步。
慕容星夕急忙走下床,四处张望,来到窗边,倚着窗眺望远方。
“百川,你到底在哪里……”
她无从知晓,丈夫究竟是负伤逃亡,还是已经殒命北地。
救命的黑玫瑰还没有带回,倘若韩羽海出事,自己再延续生命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于是,她不顾腹中胎儿带来的沉坠感,撑着身体的沉重感,一把抓过衣架上的白色披风,披在身上,提起自己的巫女法杖,便往外走。
“王后殿下!” 文敬先生看见慕容星夕和自己擦肩而过,急忙上前拦住她,“您要去哪里!”
“找百川!” 慕容星夕不容置疑道,“他有危险!”
“万万不可!” 文敬先生快步上前拦住她,满脸焦灼,“虽然我们都知道百川去了北方。可是北方路途遥远,战火遍地,人海茫茫,你身怀身孕又身中魔毒,如何能孤身前去!”
慕容星夕翻身上马,手中攥紧缰绳,眼底是挡不住的坚定。
“先生,若百川有什么事,我如何独活?”
“方才药汤起效,我的神识清明许多,感应到碧落珠子的气息向南移动,可是气息微弱飘摇,我不知道他现在是生是死。”
“我要过去接应他!先生保重!”
慕容星夕话音落下,她便狠狠一扬马鞭。骏马扬蹄,冲开了文敬先生,然后冲破王宫大门,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慕容姑娘!!!”
文敬先生站在原地,喊干了喉咙,也没有唤回慕容星夕。
望着远去的烟尘,他见万般阻拦都已成徒劳,于是当即厉声传令,号令大批精锐斥候即刻出城,全力追踪慕容星夕。
“不惜一切代价!护送王后回宫!”
“是!” 无数斥候开始分批离开王宫,如同撒向天际的星辰。
此时,南方边境,烽火依旧连绵。荒山巨石之后,韩羽海昏睡不醒,双手还紧紧攥着陆岚给他的几朵黑玫瑰。
他不知道的是,黑玫瑰正发出幽幽的光芒,在等待着它新主人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