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州温贺城的长街两侧商铺林立,各色精巧小玩意儿沿街铺展:琉璃串成的风铃、能振翅的机关木雀、印着蓝桔梗纹样的随身玉佩,处处透着南国独有的细腻巧思。
韩羽海轻挽慕容星夕的手腕,身侧跟着平广郡主。三人缓步闲逛,将朝堂对峙的紧绷与压抑,暂时搁置一旁。
平广郡主年纪尚小,一眼便看中了橱窗里那只扑扇着翅膀的木蝶,扒着柜台挪不动脚步。慕容星夕笑着上前,抬手替她拂开被风吹乱的碎发,一边轻声拆解木蝶内部的机关。
韩羽海静静立在一旁,望着二人相依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随即取出银两,打算买下这小玩意儿。
守摊老板见三人相处和睦,一个体贴周到,一个温柔包容,小郡主也毫无隔阂地依偎在两人身侧,当即笑着打趣道:“客官一家人和和气气,这般有趣的木蝶,正好买给你们妹妹解闷。”
话音落下,三人皆是一怔,相视片刻,不约而同弯起了眉眼。
慕容星夕掩着唇浅浅一笑,侧头温柔地看向身旁的小姑娘:“店家倒是眼尖,竟把我们错认成了一家人。”
平广郡主眼珠滴溜溜一转,心底生出几分俏皮心思,晃了晃慕容星夕的衣袖,脆生生地开口:“既然旁人都这么说,那往后我便唤你们哥哥、姐姐,可好?”
这突如其来的直白请求,反倒让韩羽海和慕容星夕双双一愣。两人对视片刻,再也忍不住,畅快地笑出声来。
平广郡主见他们没有拒绝,眉眼弯弯,捂着嘴咯咯笑个不停,清脆的笑声在热闹街巷里显得格外悦耳。
韩羽海笑着付清银钱,将那只会振翅的木蝶轻轻放入她掌心,语气温柔而笃定:“自然没问题,往后不管是在龙州还是归安,我们都会护着你。”
三人正凑在一起把玩木蝶、低声闲谈,街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拖沓杂乱的脚步声。
韩羽海抬眼望去,只见大批龙州北境守军涌入城门,兵甲残破,衣袍上浸透着黑红的血污。不少士兵肩臂缠着溃烂的绷带,步履虚浮,脸上满是疲惫与绝望之色。
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心神,韩羽海快步上前拦下带队守将,亮出刻有双首玄鸟的归安藩王令牌。那满身风霜的将军连忙驻足行礼,眼底难掩沉痛之色。
“藩王殿下,末将负责镇守龙州北境。”将军嗓音沙哑,抬手抹去脸上血污,“魔军主力连日猛攻,整条北境防线已全线崩溃,城池接连失守,如今北境近乎全境沦陷。唯有南州驰援的水渊将军,率本部孤军死守最后一道隘口,但兵力悬殊,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短短几句噩耗如同冰水浇透人心。
将军匆匆拱手告退,赶去安顿身后负伤的兵士,只留下韩羽海僵在原地。
他眉头紧锁,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满心焦灼与无力交织在一起。
慕容星夕一眼看穿他心底的煎熬,快步走到他身侧,轻轻挽住他冰凉的手臂,指尖反复摩挲他的手背,柔声宽慰道:“百川,别把重担全压在自己身上。你随行骑兵太少,贸然驰援只是徒劳,我们总能想出稳妥的法子。”
方才还嬉笑打闹的平广郡主,此刻也瞬间敛去所有俏皮,手里紧紧攥着那只木蝴蝶,乖乖站到韩羽海身侧。她小脸微微耷拉着,声音软软地带着心疼:“哥哥,我知道你心里难受。龙州是我们的盟友,可归安还有许许多多百姓等着你庇护,左右为难一定很苦吧?”
韩羽海侧头看了看身旁一左一右陪着自己的两人,喉间微微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三人静静并肩立在街边,望着一队队浑身血污、步履蹒跚的伤兵源源不断涌入城门。方才逛街时满心的轻快与欢喜,此刻早已荡然无存,整条长街都浸在一片沉甸甸的悲凉之中。
另一边,归安藩王城的演武场上……
空旷的校场上剑光起落,南燕持剑耐心指导凌山练剑。凌山抬手的瞬间,手腕骤然剧痛,长剑哐当一声坠落在青石地面。他下意识攥紧右小臂,指节泛白,额角很快渗出一层薄汗。
南燕心头一紧,立刻收剑快步上前扶住他:“旧伤又疼了?方才看你动作便有些滞涩,何苦硬撑?”
凌山垂眸看向微微发颤的右手,语气中藏着几分落寞:“当年在幻仙派自废仙法,硬生生拉伤了手筋。如今我已是凡人之躯,再无灵力滋养经脉,只要持剑发力,旧伤便刺痛难忍,连基础的劈刺都难以完成。”
“那就先回房休养几日,不必硬撑着操练了。”南燕柔声劝道。
凌山轻轻摇头,目光望向南方,眼神无比坚定:“百川与星夕远在龙州,周旋各方势力,直面魔教算计;文敬先生毫无修为,却日日坐镇相府,处理屯田、流民、军械等无数政务,日夜操劳不休。所有人都在为归安拼死奔走,我怎能因一身旧伤,躲在后方碌碌无为?”
南燕望着他不肯认输的模样,心中既敬佩,又满心忧虑。
沉吟片刻,她眼中一亮:“凌大哥,我想到了!既然手臂难以承重发力,我教你一套腿法。这套功夫几乎不靠拳掌对敌,攻防尽数依托腰腹与双腿,刚好避开你受损的手筋。”
“腿法?”凌山迟疑片刻,随即应道,“好!我试试!”
南燕说罢,侧身站定,缓缓演示起整套腿法:腾挪侧踢、回旋扫腿,动作利落,攻防兼备。
凌山凝神观摩,一步一式地跟着模仿。
他本就以腿功见长,从前修习轻功根基扎实,不过半刻功夫,便将整套腿法学得有模有样,起落回旋间行云流水。
收势站稳,凌山活动了下双腿,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轻松笑意:“原是早年的轻功底子还在,换一套不依赖手臂的功法,反倒更加得心应手。”
“太好了。”南燕眉眼含笑,上前替他拂去衣上尘土,轻声道,“换一条路,你便能重新上阵守城。往后我们一同镇守归安,再也不必束手无策了。”
凌山忽然握住南燕的手,微笑道:“那是自然。我怎能让你独自一人面对敌军?”
南燕脸颊微红,低头浅笑道:“好。我们一起上阵杀敌。”
说罢,凌山与南燕额头相贴,周围的风仿佛都悄悄放慢了脚步。
两人鼻尖轻触,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谁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静静凝望着彼此,含笑的眼中,默默数着对方藏在眼底的绵绵情意……
视线转向千里之外,南岆国土已满目疮痍。
乡野间随处可见流离失所的难民,屋舍坍塌,农田荒芜,零星魔兵散卒四处劫掠,整个国家的秩序已彻底崩坏。归安大都督吴胜麾下大将庄芒,率领一队轻骑穿行在混乱的山道中,奉军令搜寻南岆王,务必确保将王室核心人员安全带离险境。
然而连日奔波打探,庄芒的部队始终未能寻得半点王室踪迹。
“如此搜寻,无异于大海捞针。”庄芒的副将慨叹道。
庄芒闻言,立刻正色道:“切莫泄气!镇武侯命我等搜寻,便搜到底!”
就在庄芒等人心中焦灼难安之际,远处林间停着一队车马,众人衣着华贵,一看便知是往年蒙受国君厚赏的世家贵族。
庄芒立刻策马带人上前,开口询问南岆王的下落。
可那群贵族只缩在马车旁,满脸漠然。一人冷淡开口:“如今魔军四处屠城,我们只求自保逃亡,哪里还有余力顾及大王?”
凉薄的话语刺入庄芒耳中,他顿时怒火中烧。庄芒勒紧马缰,挥动长枪,沉声怒斥:“往年朝廷赐良田、赏金银,尔等世代蒙受国君恩惠,如今国难当头,竟这般狼心狗肺,弃君王于不顾!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贵族们被庄芒这突如其来的斥责吓得浑身发抖,不敢动弹。
庄芒用枪指着贵族们,怒斥道:“若你们是我麾下之人,早已被我斩于马下!滚!”
贵族们不敢与之争辩,纷纷低头避开目光,匆匆散去。
庄芒心中既气愤又寒凉,不愿再与这些自私之徒纠缠,便调转马头,继续向城池方向搜寻。
路旁随处可见饿倒的流民,却始终寻不到一个知晓南岆王下落的人。寻人一事彻底陷入僵局,压抑的气氛笼罩着整支队伍。
“将军!——”
就在庄芒一筹莫展之际,一道瘦小的身影策马疾驰而来,正是他派出去探查线索的斥候。那人衣衫沾满泥土,胳膊上带着一道新鲜的划伤,翻身滚落马前,喘着粗气急声禀报:“将军!属下搜遍了周边村落,荒山脚下的百姓称,昨日亲眼看见南岆王带着少量护卫,躲进了深山之中!”
“什么?”
庄芒紧锁多日的眉头骤然舒展,随即迅速压下喜色——荒山偏僻隐蔽,极易藏匿魔教人马,万不可掉以轻心。他立刻传令全军整理兵器、束紧甲胄,翻身上马高声号令:“全军随我,即刻奔赴荒山!”
“得令!”庄芒麾下的骑兵齐声应道。
一队骑兵马蹄翻飞,朝着连绵的荒山疾驰而去,漫天尘土扬起。深山之中,未知的险境正静静等候着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