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朔风卷起枯黄的荒草,扫过龙州北境的山道。
十余死士悍不畏死,死死咬住逃亡队伍步步紧逼。慕容星夕一直以水纹巫幻法杖凝出数面大小堪比寻常铁盾的小型水盾,错落悬浮在队伍后方,专门格挡敌人源源不断射来的流矢。
这种持续维系的防御看似温和,却无时无刻不在缓慢透支她的灵力,长久抵挡箭雨之下,她的气力早已损耗大半,单薄的水盾再也拦不住死士的拼死冲锋。
危急关头,慕容星夕不再保守防御,咬紧牙关散尽周身大半灵力,高举水纹巫幻法杖爆喝出声:
“水龙千丈!”
沟壑湍流应声翻涌暴涨,化作一条鳞爪狰狞的千丈水龙,携雷霆之势轰然横扫前路!奔涌水浪瞬间撞飞前排数名死士,当场碾杀击溃,硬生生撕裂追兵阵型,逼得余下之人连连后退、阵脚大乱。
可这一记绝杀底牌,也彻底掏空了她的本源灵力。
水龙溃散的刹那,慕容星夕体内灵力彻底透支殆尽。她尚且残留体能坐稳马背,并未彻底脱力,却已然再也调动不起半点水系灵力,先前维系的悬浮水盾尽数消散,周身再无半点法术防御。
不过瞬息,稳住阵脚的死士再度抬手放箭,漫天流矢破空袭来。失去水盾格挡,一枚混杂在箭雨里的淬毒魔箭瞬间穿透空荡的防御,狠狠钉入慕容星夕的右肩。
巨大的冲击力将她直接掀落马下,重重摔落在崎岖的山道碎石之上。刺骨邪毒顺着经脉急速蔓延,整条右臂瞬间麻木僵硬,浑身血气翻涌、阵阵眩晕。
前方已经跑出一段距离的平广郡主见状,立刻勒停战马,身后一众逃亡百姓也随之驻足。郡主不顾危险,调转马头就要折返回来,泪眼通红:“慕容主事!”
身后箭雨未歇,流矢不断擦着地面、树梢飞过。慕容星夕心知,只要众人停留在此,早晚尽数殒命。她强忍伤势剧痛,撑着地面勉强抬起半身,仅凭最后一丝微薄余力,指尖凝出一颗细小水珠,奋力激射而出,精准狠狠击打在平广郡主的骏马上。
骏马骤然受痛受惊,不受控制地猛然蹿出,再也勒停不住,载着平广郡主朝着王城方向狂奔而去。一众百姓见状,不敢停留,紧随郡主身后拼尽全力奔逃,顺着山道渐渐远去。
尘土飞扬的战地之中,只剩慕容星夕一人。
她撑着残破的身躯艰难起身,毒素侵体、伤势沉重,双腿早已发软僵硬,根本无法策马奔逃,只能徒步立于原地,独自直面重新合围而来的黑衣死士。
缓过神的死士再度合围而来,数人提刀快步逼近,一部分人追击逃亡的郡主与百姓,余下五人直奔倒地的慕容星夕,欲斩除后患。
绝境之中,慕容星夕强忍剧痛,指尖死死扣住腰间归安蒸汽机械弩的隐秘机括。慕容星夕强撑着残存气力,抬手握住腰间那韩羽海赠予的“便携蒸汽弓弩”——这是他亲手为她改良的护身机关,精巧锋利,无需耗用法力。
她指尖扣动机括,三声轻响接连划破雾气,三枚淬钢短弩破空疾射,精准穿透三名死士的咽喉。五人里刚被瞬杀三人,余下两名死士脚步骤然顿住,心生忌惮不敢贸然突进。
片刻后,两名死士见慕容星夕不再发射弩箭,以为她已是强弩之末,便准备上前将其擒获。然而,慕容星夕此前并未一次性耗尽所有火力,而是刻意保留了机械弩的终极蒸汽爆燃招式。她微微一笑。
待那两名死士踏近身前、进入绝杀范围的刹那——
“轰!”
机括全开,弩身内置的高压蒸汽瞬间炸裂喷涌!滚烫的白色蒸汽席卷周身,两名死士瞬间被高温灼伤,皮肉灼痛刺骨,惨叫着摔倒在地、翻滚挣扎,兵刃尽数脱手,彻底丧失战斗能力。
这一记近身蒸汽绝杀,完美拖住了致命的数秒空档。
此前山道另一侧,杜辰亲军一直在全力围剿荣轩私兵,主力追剿残党顺势推进至此。就在那两名死士被蒸汽控场、动弹不得的瞬间,后方追杀残兵的杜字亲军正好铺天盖地合围而至!
将士们冲杀上前,当场将这两名意图谋害慕容星夕的残余死士斩杀在地。
而接连施展绝世水系绝招、身中剧毒、又强行引爆机械弩终极底牌的慕容星夕,彻底耗尽了身心所有气力。她五指一松,射空弩矢、耗尽蒸汽的机械弩脱手滚落,水纹巫幻法杖也从无力的掌心滑落,坠入荒草之中。
她身形一软,彻底昏迷在地,再无声息。
带队校尉快步上前,目光落在草丛中制式独特的水纹法杖、归安专属机械弩,再看向她一身罕见的巫幻衣袍,神色骤然凝重。
亲兵低声请示:“校尉,此人昏迷在地,身份不明,如何处置?”
校尉眉头紧锁,沉声道:“两军对峙之际,此人身上却带有嫡系法器与归安秘械,几乎凭一己之力便解决了追杀之人……绝非寻常人物,不可轻举妄动。即刻将人连同两件法器一并带回主营,严加看管,上报主帅定夺!”
亲兵依言上前,小心扶起昏迷的慕容星夕,妥善收好两件法器,列队护送返程,不敢有半分耽搁。
……
另一边,龙州温贺王宫大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厢,韩羽海安静立于阶下,护卫周莽按刀侍立在一旁。
殿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满身尘土的平广郡主被两名宫人半扶半搀,踉踉跄跄地闯入大殿。郡主的双臂上布满细碎的擦伤。
王座之上的老龙王一眼瞥见亲孙女这般狼狈模样,快步走下台阶,冲到少女身前,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双臂:“我的孙儿!你怎会弄成这般模样?”
平广郡主满脸憔悴,见到至亲长辈,眼眶中的泪水汹涌而下,身子一软,重重跪倒在青石板上。她胸口剧烈起伏,道出了山道伏击的全过程:
“皇、皇祖父……”
平广郡主肩头不住颤抖,气息紊乱,话语被惊魂未定的喘息切割得支离破碎。
“慕容主事……那支毒箭,力道极猛……直接将她掀落马下……她、她中了剧毒……”
她指尖死死攥住衣襟,眼神飘忽,喉头滚动了好几回才勉强接上话。
“她是为护我……一鞭抽开我的坐骑,自己留下来断后,拦住了那些黑衣死士。我拼命扯住缰绳,想掉头回去,想和她并肩……可战马受了惊,完全不受控制……只能、只能带着封地的百姓,慌慌张张往王城逃。”
“分开那一刻……四周全是追兵……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现在,是生是死……”
老龙王听罢,轻轻抬手,拭去郡主脸上的泪痕,掌心摩挲着她满是擦伤的手臂:“傻孩子,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委屈你了。有皇祖父在,往后定不让你再奔赴这般凶险之地!”
他一边柔声安抚,一边转头下令:“速传王宫首席医官,带上全套疗伤药材,就在此处为郡主清创上药!”
几名内侍领命,匆匆退去。
医官很快携药箱赶到,蹲下身仔细为平广郡主清理划伤,敷上疗伤药膏。
轻柔包扎完毕后,两名宫女搀扶着郡主,前往王宫后院静心休养。
殿内众人目送郡主离去,气氛依旧沉滞压抑。周莽肩头银甲微微绷紧,眼底焦灼几乎藏不住;韩羽海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反复摩挲,心头沉甸甸压着强烈不祥预感,却没有实锤证明慕容星夕被俘。
不一会儿,浑身血污的龙州斥候连滚带爬冲入大殿,双膝重重跪地,向龙州王呈上实地探查结果:“启禀大王!整条山道仅余打斗血迹与遍地残箭。沿途守卒亲眼目睹,杜辰麾下士兵带着一名昏迷的白衣女子离去!”
郡主口述与斥候实地探查的两份消息相互印证,慕容星夕落入魔军大营已成定局。
殿内霎时死寂无声。
韩羽海浑身猛地一震,方才还稳稳立在阶下的身形骤然一晃,脚下踉跄半步,膝盖几乎要磕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周莽眼疾手快,大步抢上,粗壮手臂稳稳托住韩羽海的胳膊,将人牢牢扶住。
韩羽海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已乱,指尖微微发颤,一时竟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
片刻失神过后,韩羽海才勉强稳住心神。周莽见状,松开手,后退半步,双拳重重叩击胸前甲胄:“藩王,末将请命,即刻点齐城外全部轻骑,直扑杜辰大营救人!”
韩羽海抬手横在周莽身前,轻轻摇头阻拦。——飞云关当年自己冲动冒进,致使防线失守、将士枉死的画面清晰在脑海浮现。吃过莽撞行事的惨痛教训,如今凡事必须谋定而后动。文敬赠予的“软硬兼施”四字对策,此刻恰好用来化解危局。
周莽攥紧腰间刀柄,眉宇间满是不甘与焦灼,语气急切难平:“藩王!慕容主事孤身断后、舍命护下众人,如今身陷敌营生死未卜,我们怎能坐视不理!多耽搁一刻,她便多一分凶险!”
韩羽海望着他急躁模样,语气低沉而坚定:“周大哥,我比任何人都想即刻奔赴北疆,将她平安带回。可如今北疆战局混乱,杜辰主力与水渊将军僵持对峙。因此,我部轻骑若贸然突进,将被动卷入两军战局,徒增牺牲,反倒彻底断了星夕的生路。”
……
待朝会暂且散场,韩羽海压下心底翻涌的焦灼,带着周莽匆匆退回驿馆厢房。
屋中静谧无声,唯有烛火轻轻摇曳。周莽守在韩羽海身旁,眉头紧锁,不发一言。
韩羽海手肘撑在桌面,此刻满心都是身陷敌营、重伤昏迷的慕容星夕,心口阵阵发紧,焦灼几乎要冲破理智。可身为归安国藩王,他绝不能乱了方寸,更不能凭意气冲动行事,否则只会徒增伤亡。
“周大哥,”韩羽海忽然开口,“请帮我取炭笔和兽皮简牍来。”
“是!”周莽应声,立刻转身去取。
不一会儿,韩羽海强行敛去眼底所有慌乱,端坐案前,抬手铺开粗糙厚重的兽皮简牍,指尖微不可察地发颤,却稳稳攥住炭笔,落笔迅捷、字迹工整凌厉,不见半分潦草失态。
他竭力稳住心神,提笔飞速修书一封。信中清晰写明——慕容星夕乃归安藩玄机主事,并细致描绘出那支专属水纹法杖的独特盘旋纹路,以便杜辰辨认核实;同时精准点破当下战局要害:水渊大将军正率重兵于北疆死死牵制杜辰主力,两军僵持不下。若杜辰执意扣押人质、激化矛盾,归安藩将不惜一切代价举兵驰援水渊,救出慕容星夕,或为其复仇!
为保慕容星夕平安归来,他亦权衡利弊,许下稳妥筹码,在信中承诺:在慕容星夕安全返回之前,归安国不会主动出兵袭扰魔军侧翼。
书信被封入兽皮信筒,交由轻骑信使快马加鞭,先行送往杜辰帅帐。
与此同时,周莽挑出数名擅长潜行的斥候,卸去重甲,暗藏短刃,绕至魔军外围,暗中截获往来军情文书,并同步探查人质关押之处。
北疆边境烽火连绵,关卡森严,沿途更是暗流涌动。这封关乎慕容星夕性命的救命信函,能否安然送达杜辰手中?
韩羽海倚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明月,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