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联盟抗魔

深秋朔风卷着枯黄的野草扫过归安北境，层层夯筑的防御工事顺着连绵丘陵铺展开来。

大都督吴胜身披玄铁战甲，亲自立在隘口高台统筹防务。

河岸沿线密密麻麻搭起连片木棚，粮仓、伤医庐、孩童义塾划分得条理分明，无数衣衫单薄的南岆流民扶老携幼，在士卒引导下有序领取粗粮与御寒麻布。

身旁副将捧着兵册远眺络绎不绝的逃难人群，心底难免生出疑惑，上前拱手问道：“都督，归安荒原初垦，粮草本已拮据，为何还要耗费大量物资收容各地流民？”

吴胜抬眼望向硝烟弥漫的南岆方向，璃珊公主当日在议事堂定下的全盘抗魔方略清晰地浮现在心头，话音里裹着一层洗不掉的愧疚与沉郁：“这是南州璃珊公主筹谋的四国共存之策。归安扼守四国腹地要道，是隔绝战火的缓冲屏障，首要职责便是收留所有从魔灾中逃出的百姓。后方流民安稳，前线将士才能毫无牵挂地死守防线。”

副将望着棚屋上空袅袅升起的炊烟，百姓安稳度日的景象消解了心中的顾虑，躬身领命，转身巡查各处营寨安防。

待副将走远，吴胜独自立在高台，眉头紧锁，心底翻涌着难以平复的不安。当初他与韩羽海、南岆王亲口立下攻守盟约，约定魔教大举入侵之际，归安必定出兵驰援。如今麾下大军只固守边境等候逃难百姓，眼睁睁看着南岆都城直面魔军围攻，他心中始终难以安宁。

他转头看向身侧伫立的得力将领庄芒。庄芒一身银甲，身姿挺拔，性情爽朗骁勇，是麾下最擅长千里轻骑奔袭的猛将。

吴胜沉声道：“庄芒，盟约在前，南岆危在旦夕，我们只守边境收容难民，终究失了相助的本心。只是归安防线不能无重兵驻守，我无法抽调大批守军，如今托付你一件要事：挑选一支精锐轻骑，即刻奔赴南岆国都，不必硬撼魔军主力，能救出多少宗室、百姓便救多少，重中之重，务必全力护南岆王脱身。”

庄芒双目骤然发亮，抱拳轰然应诺，声如洪钟：“末将遵令！这就去校场点齐轻骑、备足干粮箭矢，即日驰援南岆王都，绝不辜负都督托付！”

话音落，庄芒大步踏下高台，雷厉风行奔赴校场筹备出征，银甲身影转瞬消失在蜿蜒山道尽头。

……

郊外官道之上，韩羽海与慕容星夕并辔缓行，身后跟着百余名轻骑护卫。

这支小队行囊简易、未携重型军械，是专程出使龙州的特使队伍。

二人沿路闲谈，逐句复盘璃珊公主定下的分兵布局，每一条谋划，都能与沿途实景相互印证。

韩羽海回头遥指后方归安边境连绵的流民营垒，缓缓说道：“璃珊公主调度周全，归安交由吴胜大都督驻守边关，日夜接应南岆逃难百姓，稳住四方缓冲地带。南州三路大军同步开拔：靳泽领主力南下驰援南岆本土，加固南部防线；吴胜另派庄芒率轻骑突进王都，营救南岆王室；大将军水渊亲率重兵驻守龙州国境正面，直面魔教南征主力；南州王室自带中军北上，正面抗衡魔尊陆岚的魔潮。”

韩羽海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而我们这支轻骑，另有一桩紧要差事——赶赴龙州王城觐见老龙王，商议将北境平广郡主接入都城避祸。”

慕容星夕指尖摩挲着腰间盛满水系符箓的布袋，眉宇间藏着淡淡忧虑：“平广郡主的封地孤悬龙州北疆，无精锐守军依托，龙州大半兵力又调拨给水渊抵御杜辰主力。一旦魔兵突袭，她根本无力自保。先前我们途经平广镇，郡主赠予记载蒸汽机械的异世古籍，这份恩情，我们万万不能置之不理。”

韩羽海正要出言宽慰，远方山道扬起滚滚尘土，一名赤衣斥候策马狂奔而来，翻身滚落在地。

斥候双手呈上一卷羊皮急报，喘息不止：“藩王、慕容主事，龙州北境探查消息！其一，龙州国境正面驻扎魔教正规军，军旗皆印杜辰字号，军纪严明，极少滋扰沿途村镇；其二，山野间游荡一批无番号黑衣魔兵，四处劫掠村落、抓捕平民，行事残暴，与杜辰大军作风截然相反；其三，这群散兵尽数往平广镇聚拢，目标直指郡主封地，杜辰主营至今未派兵清剿；另外，输送杜辰大营的粮草车队频频滞留边境关卡，转运迟缓，底层探兵无法靠近探查内情！”

韩羽海展开羊皮卷细细读完，眉头骤然紧锁。

这时，文敬先生赠予他、亲笔批注的《张氏三国》瞬间浮现在脑海，书中钟会、邓艾分领大军伐蜀，一主前线、一掌后勤，权责交错、彼此制衡隔阂的旧事清晰浮现。

韩羽海侧过身，将心中猜想轻声说与慕容星夕，语气仅为推测，并无半点实锤笃定：“斥候只能探查表层动向，无从得知魔教高层秘辛，可眼下乱象实在反常。杜辰麾下正规军约束部众，秋毫无犯；另一股无名魔兵却烧杀掳掠，前线粮草无故停滞，两方行事方针全然割裂。我想起文敬批注的三国旧事——当年钟会、邓艾同领伐蜀大军，权责重叠，处处互相牵制。如今魔教杜辰总掌南征战事，荣轩独揽民政粮草调度，格局恰好与之相似。”

随即，韩羽海作出结论：“我推测杜辰与荣轩之间，必存有极深的裂痕，这正是我们分化瓦解魔教攻势的绝佳契机。”

慕容星夕轻轻蹙眉：“裂痕是天赐转机，可我们眼下仅有猜想，拿不出完整的离间计策，还要分头奔赴两地交涉救援，实在分身乏术。”

“正因如此，我才要传信求教文敬先生。”韩羽海翻身下马，取出随身简牍与炭墨，就地蹲坐落笔，“离间搅乱敌方内斗的长远谋略，正是国相最擅长的本事。我将今日斥候探查的所有异象，以及我由钟邓旧事生出的推测，尽数写在信中，派人快马送回归安，请他为我们梳理一套稳妥可行的破局之法。”

片刻后，书信封妥，韩羽海唤来两名精锐信使，令二人轻装简行、昼夜兼程折返归安，将简牍亲手交到文敬手中。

目送两道身影消失在蜿蜒山道，韩羽海心底稍稍安定——有文敬坐镇归安统筹权谋，纵使魔教局势错综复杂，他们也多一重可靠依仗。

韩羽海重新翻身上马，神色凝重地看向慕容星夕：“平广郡危在旦夕，我们原定同赴王城的计划必须更改。我带半数护卫轻骑赶路，直入龙州王城面见老龙王，依托四国盟约协调王室兵力接应郡主；你带领余下人手绕道北境平广镇，先行护住郡主与封地百姓向南撤离。待各自事务了结，我们在龙州都城外汇合。”

“好！”慕容星夕作为韩羽海多年的伴侣，毫不犹豫地应下。

韩羽海望着她唇边浅浅的笑意，不由担忧地叮嘱道：“星夕，前路凶险，万事小心。”

慕容星夕抬手攥紧胸前那枚刻着自己名字的钛钢指环，郑重颔首：“你放心，我随身备足了水系结界符箓与便携蒸汽弩械，定能护郡主平安脱身，静候你从王城传来消息。”

于是，二人迅速划分人手、交换信物作为凭证，队伍随即一分为二。韩羽海一行策马奔赴龙州王城，而慕容星夕则带着另一队人马，调转方向赶往偏远的平广郡。

……

龙州王宫大殿内，雕梁画栋，古朴庄重。

老龙王端坐于王座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韩羽海独自步入殿中，先取出当年两国通商时互换的灵械摆件，继而呈上平广郡主临别所赠的异世蒸汽古籍，并将斥候探查到的北境乱象如实禀报。

话音刚落，一名常年驻守北疆的边境官吏出列，手捧厚厚一叠腹地密报，躬身启奏，揭开了乱象之下深藏的全盘阴谋，也印证了韩羽海此前借助三国典故生出的猜测：

“陛下，归安藩王所见种种反常，根源在于民政副手荣轩与南征统帅杜辰势同水火。荣轩手握粮草调度大权，借核对账册为由，刻意拖延前线补给，一心拖垮杜辰的南征大业；他私下豢养大批无籍私兵，放任其劫掠边境百姓，蓄意败坏杜辰在民间的声望。荣轩深知平广郡主仁厚爱民，深得北疆百姓拥戴，一旦私兵刺杀郡主，世人只会将血案罪责尽数归于杜辰大军。届时龙州举国震怒，四国同盟心生嫌隙，杜辰苦心维系的民心根基将彻底崩塌。杜辰帐下谋士李深早已看穿这套阴毒算计，劝说杜辰调拨亲军赶往北疆要道拦截荣轩私兵，对外只宣称处置脱离大军、扰民作乱的违纪士卒，避免在魔宫高层与荣轩公然撕破脸皮。只是杜辰主力驻守国境前线，亲军赶赴平广尚需时日，郡主此刻依旧深陷险境。”

殿内百官哗然。

队列末尾几名荣轩安插的文官立刻跨步出列，神色气急败坏，高声挑拨道：“如今杜辰数十万南征大军压境龙州边境，归安藩无端分兵闯入我国北疆，难保不是借营救郡主之名，觊觎本国独有的黑纹软铁矿，甚至暗中与杜辰互通密信！”

韩羽海神色沉稳，缓步上前，条理清晰地拆解对方的污蔑：“杜辰是魔尊亲自提拔的南征主帅，荣轩把持民政，处处掣肘，二人矛盾根深蒂固，何来互通勾结之说？水渊大将军率领南州重兵驻守国境，抵御的是恪守军纪的杜辰正规军；此刻威胁郡主性命、四处烧杀劫掠的，不过是荣轩为夺权私自培育的私兵，二者万万不可混为一谈。我早已传信归安文敬国相，打算借二人内部裂痕，谋划分化魔军，瓦解魔教南征攻势。所作所为皆是为四国苍生安危考量，绝无半分私心。”

老龙王听完前因后果，彻底看清了荣轩搅乱天下的险恶用心，当即拍案定下政令，传令宫内卫队整戈待命，随时配合慕容星夕的队伍接应平广郡主。

韩羽海静立殿中，心中笃定，只待归安传回文敬先生拟定的离间之计，便可顺势重创魔教。

……

另一边，慕容星夕率领轻骑昼夜疾驰，抢先一步抵近平广镇。

封地之内，平广郡主守着满架珍贵的机械古籍，坐立难安。见慕容星夕带队赶来，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动。

慕容星夕无暇细说朝堂权谋，只简略告知魔兵逼近的危局，催促郡主收拢随身信物，带领封地百姓即刻向南撤离。

一行人刚踏出平广郡地界，两侧山林骤然射出漫天淬毒魔箭。十数名黑衣魔修自密林中冲杀而出，正是荣轩派来刺杀郡主的私兵死士。

“护住百姓与郡主！”

慕容星夕一声令下，周身灵力奔涌，万顷厚重水幕凌空铺开，水系结界稳稳挡在队伍前方，硬生生拦下全部毒箭。护卫们轮番举起重型蒸汽连发弩回击，死死护住后方逃难的老弱百姓。

就在荣轩私兵合力冲击结界的关头，山道另一侧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一队刻印杜辰旗帜的亲军冲杀进场，为首的文士正是谋士李深。

两军当即在山道中央缠斗厮杀，黑色魔气与正规军的灵力火光交错碰撞。

慕容星夕远远望着厮杀的两军，心中暗自感叹，不曾想那日路上的猜想，竟在此刻亲眼得到证实。

大半荣轩私兵被杜辰亲军牵制围剿，十余修为强悍的死士却拼死冲破战团，舍弃缠斗，死死追着慕容星夕一行人的车尾不肯罢休。慕容星夕回头望向紧追不舍的毒箭魔修，又抬眼远眺远方地平线上铺展的杜辰南征大军烟尘。她一手护好受惊的平广郡主，一手持续催动灵力加固水盾，沉声传令队伍全速向龙州王城疾驰。

前路王城依然遥远，身后追兵仍穷追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