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刚漫过平广郡漫山遍野的蓝桔梗,韩羽海一行人辞别独自镇守边境的平广小郡主。周莽领着三十余名归附的流民护卫随行,队伍调转马头,沿山道而行,开始返回南州的归安国。
山路清幽,草木苍翠。行至半山腰密林深处,数十道裹挟紫黑色魔气的身影骤然从树冠跃落,魔纹法袍随风翻涌,正是荣轩特意调拨、专擅结界与腐蚀术的顶尖魔教魔法师。
“保护藩王、星夕姑娘!”周莽怒吼一声,赤手拎起背上开山刀,带着护卫队径直冲上前。然而凡人兵刃触碰到法师体外萦绕的魔气,便瞬间锈蚀碎裂;数道魔气鞭抽打在周莽肩头、后背,粗厚布衫撕裂,皮肉翻出几道渗血的伤痕。他仗着一身蛮力死死挡住去路,却根本无法突破魔修层层叠加的法术屏障,转瞬便被逼得节节后退。
慕容星夕立刻抬手引动山间溪流,漫天水箭席卷而出,却被法师联手铺开的魔气结界尽数消解;凌道长掐动仙诀祭出飞剑,剑光撞上翻滚的魔焰,只激起一阵白烟。韩羽海足尖点地,腰间葛芒剑蓝光暴涨,碧落之珠流转的灵力顺着剑刃倾泻而出,纵身冲入包围圈。灵剑横斩撕裂迎面而来的魔气鞭,反手竖格挡下灼热的紫炎法术,贴身与两名魔修缠斗周旋。
趁法师抬手结印蓄力施法的间隙,韩羽海左手交替取出各式自制机械器具接连发难:小臂暗藏的连发气钉短铳近距离轰击法师经脉弱点,逼对方仓促中断法诀;腰间弹射式金属捕兽夹猛地弹出,锁住法师脚踝限制走位;袖中甩出便携机械投掷筒,装填混有辣椒粉、蚀骨药粉的毒弹炸开,浓稠灰雾遮挡魔法师视线。
奈何这批顶尖魔修实战经验老道,周身流转的魔气具备极强腐蚀之力,金属捕兽夹转瞬被熔得变形报废,迷障毒雾也被狂风般的魔气一吹而散。韩羽海挥动葛芒剑劈开迎面袭来的魔焰,御剑升空拉开距离,持续挥洒灵剑剑气消耗敌方护盾,再配合火器轮番突袭牵制。然而七八名魔修联手布阵,魔力层层叠加,葛芒剑内碧落珠灵力消耗速度远超预期,随身各式机械器械接连损毁报废。三人背靠背相互依托,渐渐落入下风,包围圈不断向内收紧。慕容星夕水系灵力大幅透支,身形微微踉跄;凌道长的飞剑剑身上也被魔焰灼出数道深浅裂痕。
就在韩羽海握紧发烫的葛芒剑,准备启动腰间最后一具蓄力灵力弩拼死一搏时,一道清越浑厚的掌风自云端轰然落下。不见法器符箓,仅有一身素白道袍的身影踏云缓缓而降,双掌轻缓拍出,绵长温润的仙力顺着魔气缝隙侵入众法师经脉。几名顶尖魔法师齐齐闷哼吐血,内里脏腑尽数震出重度内伤。
来人气质沉静淡然,中等身形立于林间,正是凌道长阔别许久的大师兄——清师兄。
“师兄!”凌道长又惊又喜,连忙快步上前拱手见礼。
清师兄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伺机逃窜的魔修,并未出手追击,语气平和:“门规约束,不可轻易造下杀业。此番只震伤他们经脉,足以警戒荣轩,不必赶尽杀绝。”
趁众人分神间隙,几名身受重创的魔法师强忍剧痛,借着茂密林荫仓皇遁走。危机彻底散去,韩羽海连忙取出矿场改良的急救药膏,快步上前为皮开肉绽的周莽敷药包扎,顺带检查葛芒剑与一众受损机械,心底默默盘算日后要结合平广郡主赠予的古籍,研发能抵御魔气腐蚀的军械。
凌道长这才笑着向韩羽海、慕容星夕介绍身旁之人:“我这位师兄看着身形普通,实则肉身仙力浑厚至极。早年闭关修行之时,曾仅凭双掌硬生生轰出一整座修行山洞。方才若是全力出手,这群魔修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
清师兄闻言淡淡一笑,随即拱手邀约:“掌门早已等候多时,特意命我下山相请诸位移步幻仙派一叙,有要事与韩藩王商议。”
韩羽海心头一震,不由脱口发问:“不知仙门掌门找我所为何事?”
清师兄回答道:“为昨日郡主赠予你的那本印有缺角苹果图腾的古籍。”
短短一句话,让韩羽海心底掀起惊涛骇浪。昨日才在平广郡拿到记载超前机械理论的奇书到手仅过一日,远在千里之外仙山深处的幻仙掌门便已得知此事。幻仙派观天镜洞悉天下万物的本事,果然名不虚传。他与慕容星夕对视一眼,二人皆不敢怠慢,当即应下邀约,一行人调转方向,朝着龙州东部群山深处进发。
一路向东,沿途景致缓缓更迭。起初还是草木繁盛、开满蓝桔梗的青绿山林,越往山脉深处行走,草木愈发稀疏,凛冽寒风扑面而来,枝头挂满薄薄白霜;行至后半程,放眼望去尽是连绵不绝的皑皑冰雪,奇峰覆满厚雪,天地间一片素白,寒气浸透衣衫。
韩羽海一路跟在清师兄身侧,积攒了一肚子好奇疑问,见四下风雪安静,便率先主动搭话。
“清师兄,我心里一直有个小事十分好奇——你们常年闭关修行的修仙者,平日里也要像凡俗之人一样一日三餐进食吗?我看凌道长平日里食量极小,常常几日只依靠野果山泉度日。”
清师兄踏雪的脚步不疾不徐,从容应声作答:“修行固本,并非要彻底断绝口腹之欲。我们无需刻意节食忌口,只是主动避开重油重腥、戾气厚重的猛物,诸如深山熊罴、深海异种大鱼这类生灵,气血凶煞,久食扰人心神;寻常山间走兽、河间鲜鱼,偶尔浅尝些许并无妨碍。”
韩羽海闻言眉头微挑,紧跟着追问下去:“可山林鸟兽皆是鲜活生灵,修仙之人素来讲究顺应天道、心怀苍生,宰杀吃食生灵,难道不会折损自身修为、违逆天道轮回吗?”
“此言太过片面。”清师兄侧过头,眼底平和无波,缓缓解释,“人分凡人与修士,本就是天地间灵长,五谷六畜本就是天地衍生,供世间生灵循环取用。适度取食,不滥杀、不饕餮,便是顺应天道;反倒强行逼迫自身断绝所有肉食,刻意压抑本性欲望,日积月累生出偏执执念,才容易滋生心魔,堕入歧途。”
韩羽海恍然大悟,忍不住朗声笑起来:“原来是这个道理,倒不像我故乡那边,有一类修行僧人,终生不沾半点荤腥,戒律严苛到极致。”
一旁并肩而行的慕容星夕听见这话,轻轻扯了扯韩羽海的衣袖,眉眼间漾起浅浅笑意;凌道长立在一侧,安静听着二人闲谈,不曾打断。
韩羽海意犹未尽,又接连抛出新的疑问:“方才师兄说雪域寒地能够静心压制心魔,那若是修士天生性情燥热、易怒冲动,常年待在温暖如春的福地修行,岂不是极易走火入魔?”
清师兄缓缓点头:“正是如此。寒冰只是制衡心性的外力,自身根骨与执念才是根本。纵使居于万年冰峰,倘若心中执念根深蒂固,也压不住心底烈火。魔尊陆岚便是最好的例子——他早年在暖意融融的幻仙主峰修行,心底丧妻悲痛日积月累,无人疏导开解,最终被无边仇恨吞噬,堕入魔道。”
提及搅动天下战乱的陆岚,韩羽海神色微微沉了几分,顺势追问藏在心底许久的困惑:“幻仙派明明拥有观天镜,能洞察天下万物、预知风波,为何从前不直接出手化解陆岚的心魔,放任战火席卷整片大陆?”
“仙门有不可违背的铁律——不可强行插手凡俗劫难与人的心魔劫数。”清师兄语气郑重几分,“爱恨、取舍、灾祸,皆是众生必经的试炼,旁人强行干预,只会埋下更大的祸根。我们只能暗中护持有缘人,等待合适契机到来,由局外人解开死局,这也是掌门执意邀你前往仙山的真正缘由。”
韩羽海低头沉思片刻,脑中下意识浮现工坊里层层咬合的齿轮器械,立刻用自己最熟悉的思路拆解这番大道,眼中一亮开口说道:
“哦,我大概懂了。这就像是人不能轻易乱碰一台布满精密齿轮的大型机械,牵一发而动全身,随便硬撬改动,搞不好整台机器直接卡死报废。而我就像是这台天下大机械里的关键传动零件,适度运转、查漏修补,不会打乱整体运转,有机会慢慢修好乱世这台故障机器,所以你们仙门才会找到我,是吗?”
清师兄闻言骤然一怔,眼底满是意外,愣了片刻才放声大笑,连连颔首:“藩王好悟性!哈哈哈,大致便是这般道理!寻常修士论道皆谈天道轮回,唯有你以机械喻苍生,直白通透,一语道破其中关窍。”
一旁一直安静倾听的慕容星夕这时上前半步,眉眼间藏着一丝难以释怀的纠结,轻声发问:“清师兄,方才那群魔修屡次截杀我们,若是换作是我,恐怕会直接出手截杀,斩草除根,不然终究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清师兄望着山间残留的魔气,淡淡一笑,语气中添了几分怅然:“当年堕入魔道的陆岚,年少时也曾拿着同样的疑问去询问掌门。他始终想不通为何仙门要对作恶之人手下留情,心中执念日积月累,最终选择离开幻仙派。其实,无休止的追杀、肆意屠戮,任凭心中恨意蔓延,最容易被戾气裹挟,坠入魔道。只是其中的因果心魔,三言两语,恐怕难以说清透彻。”
慕容星夕闻言垂眸,亡国、战乱的过往涌上心头,神色微黯。
韩羽海见状轻轻握住她的手,转头接话解释:“我故乡流传过一句话:你凝视深渊,深渊也在凝视你。若是我们为了除恶,便毫无底线地赶尽杀绝,肆意沾染杀戮戾气,那我们和嗜血好战的魔教又有什么区别?守住底线,才不会丢失心中原本的善意。说起来我之前还因为仙派不肯派兵出手帮我,心里颇有意见,总觉得这世间凡事都该顺着我的想法来,现在仔细想来,彼时的我差点就坠入偏执之中,也慢慢理解了你们仙门自有行事规矩与万般无奈。”
清师兄闻言微微含笑,看向韩羽海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好感。
二人一问一答,从饮食修行、雪域功法,问到仙门炼器法门、如何抵御魔气腐蚀机械,一路风雪长路,谈得畅快无比。清师兄望着韩羽海坦荡纯粹的模样,忽然轻声感慨:“世间凡俗王侯,大多自持身份尊贵,对我等仙者要么谄媚讨好,要么心存戒备提防。倒是你身居藩王之位,手握万民疆土,却能放下尊卑隔阂,心中有疑惑便坦然相问,这份澄澈心境殊为难得。”
韩羽海闻言挠了挠头,坦然一笑:“是吗?我倒是没有想到这一层。我只觉得师兄你为人真好,和凌道长一样,不分仙凡身份,大家本就该是好朋友。”
清师兄顿住踏雪的脚步,远眺连绵无尽的冰峰,低声悠长地叹息:“是啊,朋友……君子之交淡如水。倘若天下众生都存你这份赤诚坦荡之心,无争权、无记恨、无猜忌,又何须我等修仙之人一次次下山插手凡尘劫难?”
慕容星夕静静听完整段对话,眼底漾起温柔的光芒;凌道长微微颔首,心中全然认同师兄这番感慨。
韩羽海听得若有所思,转眼又拉着清师兄,追问起仙门适配灵力器械的锻造法子,二人再度热火朝天地畅谈起来。
慕容星夕轻轻挽住韩羽海的胳膊,无奈笑着看向身侧的凌道长:“道长,你瞧他们二人,倒像是分别多年的亲兄弟,一路说个不停,半点顾不上身边旁人。”
凌道长望着漫天飘飞的白雪,眼底含着温和笑意,轻轻点头附和:“确实如此。师兄素来寡言,除了我,极少与外人这般畅谈交心。今日倒是难得一见。”
凛冽风雪漫过前路,远处高耸冰峰之上,云雾缭绕间隐约露出仙门飞檐轮廓,隔绝凡俗纷争的幻仙派,已然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