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康国覆灭后,韩羽海与慕容星夕带领众人一路躲避幻魔追杀,辗转于北岆国、南岆国各方势力之间,最终抵达南州国,建立了归安藩国。韩羽海被南州国封为归安国国王;文敬先生受封为相国,全权掌管土地、流民、通商、士族等一切内政事务;镇南侯吴胜被任命为大都督,负责全军训练及边境常规驻防;南燕则出任藩王禁军统领。慕容星夕暂无官职。
……
罡风卷着碎石狠狠抽打玄鸟大旗,粗布旗面被砸得噼啪作响。
册封高台的热闹刚刚散去,数万流民、边军与暗夜禁军散落在开裂的荒原上。归安藩地处南州北侧,往北隔着龙州、南岆两国,极北魔教远在十万八千里之外。眼下虽无兵戈侵扰,但仍需提前做好军备。所有人的难处,归根结底,只剩这片贫瘠荒原带来的生存琐事。
国王韩羽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冰凉的藩王金印,目光扫过身侧四人:
慕容星夕静静立在他左手边,怀里蜷着蓝猫落英。相国文敬先生佝偻着脊背,弯腰捻起一撮干硬黄土,指腹轻轻一碾,土粉便顺着指缝被狂风卷走。大都督吴胜一手按在鎏金虎符上,铠甲随呼吸微微起伏,视线望向山林,只见野猪山狼出没。禁军统领南燕五指扣紧漆剑柄,眉头紧锁。
韩羽海悄悄往慕容星夕身侧挪了半步,替她挡住迎面打来的粗砺风沙。
文敬先生推了推麻绳缠断的旧眼镜,语气满是老成持重的忧心:“百川,你看这片地,板结满是碎石,寻常犁一耕就卷刃。百姓开不出田,秋收无粮,三万迁移军民过冬都是难题。”
吴胜说:“山中野兽夜夜下山啃青苗,藩内铁矿本就稀少,若大半用料造耕,护田弓弩便不够,两边难以周全。”
南燕的声线利落干脆:“村寨、工坊相隔太远,往返全靠步行,开荒、冶铁进度都被耽搁,急需轻便代步器具。”
三重民生难题环环相扣。
于是,韩羽海抬手扯开怀里的粗布囊,厚厚一叠手绘图纸哗啦铺开。慕容星夕见状,下意识抬手按住图纸边角,不让狂风卷飞,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背。
韩羽海抬眼,条理清晰地开口:“农桑、安防、通商本是一条活路。我想设立专属官署,统合研发省力器械,把荒原的生存困局解开。”
文敬先生扶着眼镜细细打量图纸,温和摇头:“铁矿、木炭都是稀缺家底,大批量造农具,军械用料必然被分走,将士心中难免不平。”
吴胜上前半步,嗓音沉厚:“依末将之见,矿料该优先打造御兽弓弩。田地再好,被野兽毁了也是白费。”
韩羽海蹲下身,在青石上划出资源循环脉络,目光温软:“我定下规矩,民生器械用料减半,七成矿留存造军械,图纸物料一式三份三方核对。开垦增产,日后便能和龙州交换铁矿,军民两全。”
慕容星夕静静站在一旁,轻轻点头,小声附和:“大王规划得周全。同时,我可以用水灵淬炼金属,省下不少矿料损耗。”
文敬先生和吴胜对视一眼,双双颔首应允。
于是,韩羽海扬声颁布新政,定名“玄机部”,负责机械研发。话音落下,韩羽海转头看向慕容星夕,声音柔和:“星夕,工坊调度、工匠、物料全交由你做主,封你为‘玄机主事’。有你灵力相辅,器械才能耐用省料。”
“好。”慕容星夕抬眼望向韩羽海,眼尾弯起软弧,轻声回道,“不过工坊日夜操劳,你若是有空,能不能常来工坊陪我?夜里荒原太静,一个人守炉难免孤单。”
这话音量不大,只飘进两人耳中。韩羽海心头一软,当场应声:“往后每晚处理完藩中琐事,我一定去工坊陪你一同改良图纸。”
高台百姓相视一笑,都看出二人之间藏着温情。
……
三日后,荒原谷地玄机总坊开炉,赤红火焰昼夜不息。
慕容星夕寸步不离熔炉,指尖持续释放水系灵力提纯矿砂,额角渗出汗珠。
韩羽海见她熬出浓重青黑眼下,默默取来干净布巾,抬手轻轻替她擦去脸颊炭灰,指尖擦过她下颌时,动作放得极轻。
慕容星夕浑身一僵,小声道:“炉边脏,我自己来就好。”嘴上推辞,却没有躲开,任由他细细拭去尘土。
“我陪着你。”韩羽海蹲在炉边,捡起刚冷却的犁头,指尖一刮,铁屑簌簌掉落,“本地矿石砂石太多,硬度不够。”
慕容星夕抬手擦去额角薄汗,语气疲惫:“以我们如今的控火水平,连夜淬炼也只能滤去三成杂质。这样子下去,耕犁下地,撑不住半日。”
二人就着木案上摊开的草图反复斟酌,工坊里炉火跳动,光影摇曳。他们连夜修改调整锻造图纸,最终敲定了给犁身额外加厚的方案。
次日天刚蒙蒙亮,慕容星夕便带着韩羽海,背着三把改好的耕犁,一步步走到城外准备开荒的坡地试耕。松软的新垦坡地还带着夜露的湿气,两人挽起衣袖,握着犁柄,躬身向前发力。随着动作的深浅不一,犁沟在荒地上缓缓延展开来。然而不过半个时辰,反复受力的犁身便接连发出脆响,三把新铸的耕犁尽数崩裂,碎铁混着泥土散落在刚翻开的土垄之间。
守田的老农蹲在地头,不住地叹气。
回去的路上,风沙四起。韩羽海侧过身,将慕容星夕整个人护在身后,用半边肩膀替她挡住漫天碎石,两人一路缓步走回工坊。
……
耕犁易坏的消息很快便在荒原的百姓间传开了。先前还抱有几分期待的乡民们顿时心生畏惧,各种不安的流言也随之蔓延开来。不少人传言,是慕容星夕和韩羽海搞出来的灵石机关坏了规矩,冲撞了山中的神灵,引来了蛰伏的凶兽,才会让刚铸好的耕犁接连崩裂坏掉。
黄昏时分,日头顺着山坡往山后沉去。被流言搅得坐立不安的数十位乡民,拄着从地里捡来的拐杖,堵在了工坊的大门口。愤怒的石块从人群中飞出,接连砸向工坊摆放在外、尚未加工完成的耕犁木架。
幸好禁军统领南燕及时带兵赶到,拦住了正要动手的乡民们。南燕喝道:“大胆!你们不知道这里是大王所在吗?休得放肆!”
“大家……”慕容星夕见状便要上前。
韩羽海伸手轻轻拉住她的小臂,掌心裹住她微凉的手:“星夕,别冲动。就让我们亲手耕一块地给大家看。”
慕容星夕望着韩羽海坚定的眼神,蹙了蹙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韩羽海抬手示意禁军士兵散开,接着对乡民们说:“乡亲们,切莫冲动。先前的试耕失败,是我们没考虑到荒坡土质硬实犁身太薄。我已经连夜改进了耕犁技术,请允许我为大家展示一下最新的成果。”
乡民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说道:“大王既然已经发话,那我们就相信大王!”
“好!”韩羽海撸起袖子,大笑道,“各位请随我来。”
随后,韩羽海带领众人前往旁边不远处的田地里。
韩羽海推着改良后的滚犁走上前,慕容星夕站在他身侧,指尖轻扬,淡蓝水纹顺势铺满犁身,加固纹路清晰浮现。韩羽海握住犁柄,她轻轻扶着他的胳膊,两人并肩缓步前行。坚硬土层轻松翻起,耗费的力气不足寻常的三成。
“动了!动了!”
原本围拢在旁、神色中带着怀疑与抵触的乡民们,渐渐松开了紧攥的拳头,悄悄将揣在怀里、握在手中的石块放到了脚边,原本紧绷戒备的气氛也慢慢松弛下来。
慕容星夕站在韩羽海身侧,眉眼柔和,声音轻缓温婉,柔声细语地向围拢的乡民们解释:“乡亲们,镶嵌在滚犁构件里的灵石,只用于减少犁地耗费的力气,并不会对田地和作物造成任何损害。请大家放心!”
“我来试试!”
一位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农走上前去,伸手扶住犁柄,试着推了两步,又回头捏了捏翻出的松软新土,脸上绽开舒展的笑意,连连夸赞这滚犁比寻常犁具省力太多。
“太好了!”乡民们纷纷拍手鼓掌,赞叹这发明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韩羽海和慕容星夕站在一旁,瞧着老农喜笑颜开,又见围观的乡民们眼中满是惊叹与信服。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眸中读出了释然,不由同时露出松快温柔的笑意。
等人群散去,坊外只剩韩羽海和慕容星夕两人,小猫落英蜷在脚边。
韩羽海顺势牵住慕容星夕的手,十指紧扣:“怎么样,刚才是不是被吓坏了?”
慕容星夕垂眸看着交握的手,浅浅一笑:“有你在,我就没那么怕了。”
……
开荒难题稍稍缓和,护田的弓弩却亟待改良。
慕容星夕为改良护田弓弩,精心设计了一套能够削减后坐力的水系缓冲纹路,意在提升弓弩连射的稳定性与射击精度。然而,纹路的灵力排布偏偏与弩身内部传动齿轮的灵力属性相冲突。夜幕降临后,南燕带着禁军提前来到城外的试射场,按照新调整的图纸组装好弓弩进行试射。不料,刚扣下扳机射出第一箭,弩膛便因灵力流转紊乱当场卡死,再也无法动弹。
“不行啊!”南燕将弩炮递了过去,“这样上阵,极容易出问题。”
慕容星夕低头端详着炮身,蹙眉沉思。
韩羽海站在她身侧,俯身与她一同细看构造,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哦,原来是纹路画在传动区才会干扰机件,移到外壳上就没问题了。我再把握柄加宽些,减轻负重。”
慕容星夕点了点头,提笔重新勾勒巫纹。
韩羽海取来锉刀打磨握柄,每过片刻便转头看她一眼。见她凝神思索,便悄悄去炉边温了一杯蜜水,递到她手中:“先喝口甜的缓缓,不用急着赶工。”
慕容星夕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头一暖:“好,不过我们得抓紧时间!”
二人就着工坊里昏黄的油灯灯光,蹲在弩炮旁反复拆解调整部件,又一次次装回试射,从暮色四合直忙到天近破晓,整整一夜不曾合眼,前前后后仔细调试了十余次,原本卡顿滞涩的弩炮终于运转起来,每一处转动衔接都顺滑顺畅,再没有半分卡滞故障。
南燕亲自上前握住弩炮的操作握柄,屏息凝神完成了一次完整的试射。整架弩炮开合运转一气呵成,射出的弩箭稳稳钉在百步之外的靶心之上,整套动作流畅而精准,未出现半分迟滞。见调试终于圆满成功,南燕不禁笑逐颜开,说道:“这下没毛病了!这弩炮日后上了战场,定能叫那些来犯的妖魔有来无回!大王真是厉害!”
围在一旁等候结果的禁军士兵们纷纷高举手臂,振臂欢呼,整齐洪亮的呼喊声震得工坊的窗纸都微微发颤:“大王万岁!”
守在一旁等了整宿的韩羽海与慕容星夕,看着终于调试完成、运转顺滑的弩炮,又见臣子们振奋的模样,知道自己近十个时辰的辛苦努力终于有了圆满的回报。两人隔着摊满零件的木案相视一笑,眼底虽浮起掩不住的疲惫,却也藏着功不唐捐的欣然。
韩羽海对南燕道:“南统领,我们先前已有约定,这批弩炮优先拨付吴胜护田使用。至于禁军这边的需求,我们会尽快安排到位。辛苦你了!”
南燕立即拱手应道:“是,大王!”
韩羽海满意地点了点头。
……
为方便归安国的商人往来龙州、南州通商,韩羽海与慕容星夕研制出“两轮代步车”。然而,山道上碎石遍布,链条极易断裂。譬如文敬先生出使途中,车辆损毁,耽搁了采买铁矿的行程。
归来后,文敬先生登门说明难处:“大王,不知代步车能否改良?”
“行!”韩羽海握着扳手,一口应下。
于是,韩羽海连夜修改图纸,加厚链条;慕容星夕则在轮毂上布设循环护灵水罩。
画图至深夜,工坊只剩一室烛火。
慕容星夕伏案誊抄纹路,困得频频点头,脑袋一点点往下垂。韩羽海见状,默默挪到她身侧,轻轻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小憩片刻,不打扰她,只安静替她压住纸页,等她醒了再继续商议改良方案。
慕容星夕迷迷糊糊靠在他肩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木屑气息,睡得安稳。
“啊!我居然睡着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伏在肩头的慕容星夕猛地一震,终于从迷迷糊糊的睡意中惊醒过来。看清自己竟然靠在韩羽海肩头睡了这么久,她瞬间脸颊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连忙坐直身子,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桌角,连呼吸都比刚才急促了几分,还不忘伸手飞快理了理自己额前蹭乱的发丝。
“星夕不用着急,先喝杯水缓一缓吧。”韩羽海见她这副窘迫模样,没提方才靠着肩头睡去的事,只低低轻笑一声,伸手拿起旁边早已凉温了的水盏,稳稳递到她手边,用这轻声的安抚帮她解了窘迫。
……
各类农具与代步器械逐一稳定运转,荒原上的日子也日渐安稳。
然而,开春的垦荒延误了些时日,存粮渐渐难以为继。大都督吴胜那边所需的弓弩原料,也因采伐速度缓慢,不得不再作缩减。
韩羽海与慕容星夕站在工坊高台之上,望着眼前这片贫瘠的土地,心中都明白,眼下不过是权宜之计。所有器械仍依赖人力和浅层灵石驱动,开采与冶炼的上限极低。要想大批量开采龙州优质的铁矿、实现整片荒原的拓荒,必须找到热力动力的方法。
韩羽海从怀中取出暗夜古卷,将残缺的热力纹路铺展在石桌上。慕容星夕俯身与他一同细看,肩头轻轻靠在他身上。晚风卷起细沙吹来,韩羽海抬手,用自己的衣袖为她挡住风沙。
“耕犁和代步车只能治标。”韩羽海轻声开口,“没有热力机械,我们永远困在这片薄土之上,和邻国通商也只能是小打小闹。”
慕容星夕指尖点过残缺的密封篇章,柔声说道:“可如今矿石提纯有限,炼不出耐高温的腔体。”
接着,韩羽海和慕容星夕一前一后走出存放古籍的藏书室,沿着青石铺就的回廊,缓步走回工坊后院的机械房。这间不大的房间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历代机械派工匠整理留存的器物与图纸,墙角还堆着几桶打磨到一半的零件毛坯。
两人搬开堆在木架最上层的旧木箱,陆续取出暗夜派祖师爷几百年前流传下来的所有机械图纸。泛黄的草纸边缘已微微发脆,不少边角带着前人摩挲留下的软毛痕迹。
铺着厚油布的长桌很快被一张张摊开的图纸铺满。两人伏在桌边,一张一张细细辨认着图纸上歪扭的手绘线条和模糊的标注,从日头正盛的中午安安静静翻看到霞光染透窗棂的傍晚,终于在一摞偏居木架角落、积着薄灰的旧图纸里,发现了几张标注着蒸汽机腔体密封结构的手绘图纸。
“太好了!”韩羽海激动地握着图纸,喝道,“这些图纸虽然只是暗夜派祖师当年未完成的残稿,但有了它们,我们就有机会研究蒸汽机了!”
慕容星夕虽不明白什么是蒸汽机,但见韩羽海笑得露出了十三颗牙齿,嘴角也不禁浮起笑意。
“那真是太好了!”她握紧手指,兴奋地说道,“那我们得赶紧研究!”
韩羽海侧过头,伸手稳稳握住她沾满炭灰的小手,指尖细细摩挲她指腹上磨出的薄茧,眼底满是心疼:“星夕,这些日子你天天守着炉子绘图,手都磨伤了。往后推演蒸汽图纸,我多分担一些,你不必熬到深夜。”
慕容星夕抬眼,烛火映亮了她的眉眼,她轻轻反手攥紧他的手,肩头靠在他臂膀上:“再难的任务,只要是和你一起慢慢磨,我都愿意。”
脚边的小猫落英,慵懒地蹭着二人的裤腿,工坊内烛火彻夜长明。两人各持半支炭笔,在泛黄的古卷上,一点一点地补全那些残缺的纹路。
没有远方战火的惊扰。属于归安国荒原的烟火与蒸汽纪元,正顺着笔尖的炭痕,缓缓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