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内的空气,混杂着硫磺、血腥与尘土的窒息味道。
“咔哒。”
一声清脆的空响,在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韩羽海猛地一拉重型连发弩炮的拉栓杆,脸色骤变——弩槽里空了。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备用弹匣,手指触碰到的却只有冰凉的铁皮。
“没子弹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弩炮停火的瞬间,对面那些被压制的魔教士兵立刻察觉到了火力中断。如同嗅到血腥的饿狼,他们嚎叫着朝隧道口扑来。
韩羽海抓起佩剑,正准备拼死一搏——
“等一下!”
慕容星夕忽然按住他的手腕。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紧紧盯着隧道前方。
韩羽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猛地一沉——
前方的魔教士兵不再像之前那样一窝蜂地冲锋了。他们重新整队,数十人一组,分列三排,前排单膝跪地,后排挺直身躯。每一名魔法师双手结印,周身泛起暗紫色的光晕。数十道光晕彼此连接,在隧道中织成一面厚重的联防护盾,如同一堵紫色的城墙,将整条隧道封得严严实实。
“中阶魔法师……”慕容星夕的声音绷得紧紧的,“他们结成了联防护盾。普通的物理弩箭已经穿不透了。”
话音刚落,几名魔法师在护盾后举起法杖,紫色的光球蓄势待发。
“趴下!”
韩羽海一把将慕容星夕按倒。紫色的光球呼啸而过,擦着他们的头顶砸在身后的岩壁上,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洞。碎石簌簌落下,灰尘弥漫。
“可恶……”韩羽海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盯着那面紫色护盾,脑子飞速转动。弩箭打不穿,灵力所剩无几,碧落珠的能量也撑不了多久——常规手段已经全部失效了。
他转头看向慕容星夕。
慕容星夕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什么都不用说。
慕容星夕缓缓站起身来,双手握住巫女法杖,杖尖朝前,直指那面紫色护盾。她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嘴唇微微翕动,念出一段古老而晦涩的咒语。
韩羽海从未听懂过这段咒语,但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在急剧变化。
隧道两侧岩壁上的水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离,凝结成细密的水珠,悬浮在半空中。水珠越聚越多,越聚越大,在慕容星夕身前汇成一片旋转的水幕。水幕不断膨胀、扭曲,最终化作一条咆哮的巨型水龙——龙身足有三丈长,鳞片由晶莹的水流构成,龙目中闪烁着蓝色的光芒。
“水龙千丈!”
慕容星夕一声娇喝,法杖猛地前指。
水龙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裹挟着万钧之力,朝那面紫色护盾狠狠撞去。
轰——!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在隧道中炸开。联防护盾在水龙的冲击下剧烈震颤,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飞速蔓延——下一秒,护盾碎裂,化作无数紫色的光点消散。冲击波将前排的魔法师连人带盾掀飞出去,如同被巨浪拍碎的浮木。
水龙余势不减,裹挟着几名中阶魔法师冲出隧道口。
隧道外,阴沉的天幕下,统帅陆瑕和副统领荣轩正并肩而立,注视着隧道入口。
“什么!”陆瑕猛地睁大眼睛,惊呼道。
几道人影从隧道口飞射而出——是他们的魔法师。水龙将他们连人带盾掀飞,重重摔在陆瑕脚边的泥地里。他们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翻滚了几圈才停下。护体罡气救了他们的命,但所有人都在剧烈咳嗽,面色铁青,短时间内根本站不起来。
一缕湿漉漉的水渍从陆瑕的靴尖蔓延开来——那是从魔法师身上淌下来的水。
陆瑕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残兵,又抬头看了一眼隧道口渐渐消散的水雾,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暴怒,只用了不到一秒。
“一群废物!”她的声音如刀锋般锐利,“居然被韩羽海的残兵打飞了?给我继续冲进去!”
荣轩在一旁谄媚地附和:“大小姐息怒,这几个人不过是一时大意罢了。我这就调集人手——”
“不用你废话!”陆瑕猛地转身,法杖指向隧道口,“所有魔法师,列阵推进!把他们给我堵在里面!”
残余的中阶魔法师们强撑着爬起来,在陆瑕的威压下重新结阵,朝隧道内涌去。
……
隧道深处。
慕容星夕的法杖几乎脱手。她整个人晃了晃。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韩羽海一把扶住她的腰,才没让她栽倒在地。
“水龙千丈……抽干了我大半灵力。”慕容星夕靠在他怀里,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短时间内……不可能再用第二次了。”
“星夕……”韩羽海攥紧了拳头,“你先别说话,保存体力!”
韩羽海心里清楚,水龙千丈是慕容星夕的绝招——也是她最后的底牌。这一招虽然将敌人轰飞了出去,却也把她自己彻底掏空了。而那些被击飞的魔法师,不过是暂时丧失了战斗力,用不了多久便会卷土重来。
果然,隧道前方又亮起了紫色的光芒——联防护盾重新结成。
“不跟他们玩了。”韩羽海当机立断。
他看了一眼身旁那台已经空弹的弩炮,忽然有了主意。
“星夕,你还能留一丝灵力吗?”
“一丝……还剩。”慕容星夕虚弱地点了点头。
“够了。”韩羽海快步走到弩炮旁,将慕容星夕的手按在弩炮的灵力传导枢纽上,“你用这一丝灵力驱动弩炮,让它持续射击——不用瞄准,只要响着就行,给他们制造压力。然后我们走。”
慕容星夕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咬紧牙关,将最后一缕灵力注入枢纽。
嗡——
弩炮重新亮起蓝光,空弹匣虽然射不出箭矢,但发射机构仍在运转,发出规律的“咔哒咔哒”声,在空旷的隧道里回荡,听起来就像还在装填和射击。
韩羽海一把揽住慕容星夕的腰,碧落珠爆发出最后的蓝光。两人踏上葛芒剑,化作一道流光,朝隧道深处疾驰而去。
……
身后,魔教魔法师们顶着“弩炮火力”缓缓推进。联防护盾挡住了前方所有的攻击,他们一边结阵前进,一边警惕地观察着隧道深处。
待弩炮的灵力彻底耗尽,“咔哒”声终于停了。
魔法师们小心翼翼地靠近,发现那台弩炮已经彻底熄灭,不过是一堆冰冷的铁疙瘩。一名魔法师上前踹了一脚,炮身发出空洞的金属回响。
“空的!弩炮是空的!”
“人呢?!”
魔法师们举起法杖照亮了隧道深处——空无一人。
“他们跑了!追!”
……
隧道深处,葛芒剑的蓝光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见。
韩羽海御剑飞行,慕容星夕紧紧从背后抱着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背上。风声在耳边呼啸,岩壁在两侧飞速后退。
“百川……”慕容星夕的声音在风中支离破碎,“后面……”
韩羽海回头一瞥——隧道后方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紫色光芒,如同黑暗中睁开的无数只眼睛。魔法师们御风追来了,速度极快,距离正在迅速缩短。
“该死……”韩羽海咬紧牙关,拼命催动灵力。但碧落珠的能量已经所剩无几,飞剑的速度再也提不上去了。
后面的紫色光芒越来越亮。
“看见他们了!”
一声暴喝从后方传来。紧接着,几道紫色的法术光束呼啸而至,擦着韩羽海的衣角飞过,砸在前方的岩壁上,炸出一串火光。
“星夕!”
慕容星夕没有说话。她松开抱住韩羽海的手,在他身后猛地转过身。单手结印,巫女法杖在身前划出一道道绚烂的水幕。
哗哗哗……
紫色的雷火、黑色的骨矛、暗红色的腐蚀光束——魔法师们的攻击如同暴风骤雨般倾泻而来。慕容星夕咬紧牙关,用水系法术一道一道地硬接!
嘭嘭嘭……
水与火在隧道中碰撞,爆炸的冲击波在封闭的空间里来回激荡。慕容星夕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她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每接一道法术,护盾就薄一分。
“百川……我快支撑不住了……”
韩羽海感受着身后爱人微微颤抖的身体,双目赤红。他一边拼命催动飞剑,一边回头怒吼——
“前面就是幻仙派的弟子!你们不想和幻仙派作对的,就赶紧滚!”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追兵的头上。
追在最前面的几名魔法师脸色骤变,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幻仙派——那可是正道魁首,是连魔尊陆岚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如果隧道前方真的有幻仙派的高手埋伏,他们这些中阶魔法师冲过去,无异于飞蛾扑火。
“停!先停下!”领头的一名魔法师伸手拦住了身后的同伴,面色凝重。
就这一瞬间的犹豫,韩羽海和慕容星夕已拉开了数十丈的距离,紫色的光芒在视野中渐渐暗淡。
“是幻仙派的人在接应他们?”有人低声议论。
“不能冒险……听说凌道长在他们那儿,万一还有清师兄那个级别的高手……”
魔法师们的追击速度明显放缓了。有人甚至开始往后退,生怕一头撞进幻仙派的包围圈。
另一边,韩羽海趁魔法师们不再追击,催动碧落珠最后的能量,带着慕容星夕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了隧道的黑暗深处。
……
片刻后,陆瑕和荣轩终于赶到了前方。
“你们停在这里干嘛!”陆瑕见众魔法师没再追赶韩羽海,勃然大怒。
“统帅,前方……前方可能有幻仙派的人!”一名魔法师气喘吁吁地汇报,脸上满是忌惮。
荣轩闻言,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老奸巨猾地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为你着想”的虚伪关切:“大小姐,幻仙派那群疯子惹不起。万一真有他们的大弟子埋伏在前面,我们这些人恐怕都讨不了好。依属下之见,不如保存实力,先撤回去从长计议——”
“蠢货!你们都被韩羽海给骗了!”陆瑕气急败坏地怒吼道,“幻仙派向来不插手俗世纷争,怎会出现在这里?分明是那杂碎虚张声势!我亲自去追!”
她猛地一挥披风,正要催动灵力冲向隧道深处——
轰隆隆——
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从隧道后方传来——不是石块坠地的闷响,而是空间本身被撕裂的尖锐嘶鸣。那声音细而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笑,钻进人的耳朵里,激得头皮发麻。
“这是……”荣轩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虚空……在崩塌。”陆瑕猛地回头望去,“这隧道是‘虚空爆裂符’形成的?”
隧道后方——他们来时的方向——黑暗中出现了一道道黑色的裂缝。不是岩壁的裂缝,而是空间本身的裂缝。裂缝中透出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幽光,仿佛有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正在从裂缝的另一侧涌出来。
虚空爆裂符的时效到了。
那条被虚空之力撕开的隧道,正在被空间本身的修复力量重新吞噬。坍塌从隧道中段开始,如同一条被掐断的蛇,同时向南北两端急速蔓延。碎石、泥土、扭曲的空气……一切都在被卷入那些黑色的裂缝中,化为虚无。
“快跑!”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所有人都疯了似的往隧道口冲。什么追击韩羽海,什么幻仙派的威胁——在天地伟力面前,一切都变得不值一提。
陆瑕也被吓住了。她毕竟年轻,再强的傲气也扛不住空间崩塌的恐惧。她咬紧牙关,和荣轩一起,带着残余的魔法师们疯狂地用魔法轰击前方的岩壁,硬生生炸开一条通道。
轰——!
最后一名魔法师翻滚着冲出炸开的缺口,身后的隧道瞬间被黑色的虚空裂缝完全吞噬。整条千里岆岭,恢复了往日的巍峨与死寂,仿佛那条隧道从未存在过。
……
魔教众人狼狈不堪地爬起身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处寂静的山岭。乱石嶙峋,荒草萋萋,四周薄雾弥漫,看不见任何人影。
“韩羽海在哪个方向?”陆瑕厉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
她环视四周——除了自己带来的人,什么都没有。没有韩羽海,没有慕容星夕,没有暗夜派的残部,甚至连那条隧道的痕迹都找不到了。
千里岆岭,重新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没想到……”陆瑕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愤怒还是后怕,“没想到我第一仗,竟然毫无收获!”
荣轩小跑着上前,脸上堆满了关切,语气恭敬而温和:“大小姐息怒。韩羽海那厮狡兔三窟,逃过一时逃不过一世。此次虽未能将其擒杀,但暗夜派已成丧家之犬,翻不了天。属下以为,当下之计,应先整军回撤,禀报魔尊,再图后计——”
他嘴上说得诚恳,心里却在想:赶紧结束这场烂摊子。再待下去,万一虚空裂缝又蔓延过来,自己这条老命可就交代在这里了。
陆瑕攥紧法杖,指甲掐进掌心。刺出一丝钝痛。
她不是不想追。但隧道已塌,方向不明,士兵士气已跌到谷底——方才那场空间崩塌把所有人都吓破了胆。况且,父亲说过,不许她身陷险境。
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收兵。”
荣轩如蒙大赦,立刻转身,拔高嗓门下令:“全军听令!撤退!返回总坛!”
魔教众人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北方的薄雾中。
山岭重归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像是为这场无果而终的追击唱着挽歌。
……
另一边。
岆岭南坡,隧道深处。
碧落珠的蓝光终于彻底熄灭了。
葛芒剑失去灵力支撑,猛地一沉。韩羽海和慕容星夕从剑身上跌落,重重摔在粗糙的石地上。
“星夕!你没事吧?”韩羽海挣扎着爬起来,回头去看慕容星夕。
慕容星夕靠在岩壁上,脸色惨白,嘴唇干裂,法杖歪歪斜斜地搁在膝头。她勉强扯出一个笑,摇了摇头。
“我没事……就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韩羽海蹲下身,从怀里摸出最后一颗灵石——那是文敬先生临行前硬塞给他的“保命钱”。他将灵石贴在被碧落珠附身的葛芒剑上,剑身顿时重新亮起微弱的蓝光。但这光芒已是苟延残喘,再也支撑不了飞行了。
韩羽海驱动葛芒剑,幻化出些许温暖的光芒,照亮了慕容星夕的身体。
“百川……”慕容星夕恢复了些许力气,微微一笑,“谢谢。我感觉好多了……”
“葛芒剑飞不了了。”韩羽海苦笑一声,收好灵石,“只能靠两条腿了。”
他伸出手。
慕容星夕看着那只手——指节磨破了皮,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火药残渣,手背上还有一道被碎石划出的血痕。但那只手稳稳地伸在她面前,没有一丝颤抖。
她伸手握住了他。
韩羽海将她拉起来,两人十指紧扣,互相搀扶着,在无尽的黑暗中向前摸索。
隧道很深,不知道还有多远。脚下的路面坑洼不平,到处是虚空之力撕裂后留下的裂缝。韩羽海一手握着慕容星夕的手,一手扶着岩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百川……”慕容星夕的声音在黑暗中轻得像一缕烟。
“嗯?”
“如果……如果我们走不出去呢?”
韩羽海停住脚步。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感受到她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微微发颤。虚空即将崩塌,他们恐怕要……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们就一起在这儿待着。反正有你在,也不算太无聊。”
慕容星夕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在空旷的隧道里回荡,竟把无尽的黑暗冲淡了几分。
“笨蛋……”她轻声说,但手指不再发抖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许是一刻钟,许是一个时辰。韩羽海的双腿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慕容星夕也好几次险些绊倒。但两人谁也没有松开手。
就在韩羽海以为自己要被身后的黑暗彻底吞没时——
前方,亮起了一抹微光。
那光芒极淡,像是黎明前天边第一缕鱼肚白。但在这无尽的黑暗中,它亮得刺眼。
“光……”慕容星夕喃喃道。
“星夕!”韩羽海高兴地喊道,“你还能跑吗?”
慕容星夕脸色苍白,但带着笑意,点了点头:“用尽全力!快跑!”
韩羽海牵着慕容星夕的手,加快了脚步。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隧道口的轮廓——参差的岩石,垂落的藤蔓,还有……两道人影。
“百川!慕容姑娘!”
凌道长的声音从隧道口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与喜悦。他双手结印,手中蓝光乍现,笼罩着洞口,竭力支撑着不让隧道塌陷。青色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脸上的神情从紧张到释然,不过瞬息之间。
“文敬先生无恙!你们快过来!”南燕的声音紧随其后。她一身黑衣,手持漆剑站在凌道长身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隧道深处,确认没有追兵后,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韩羽海和慕容星夕就像两个在黑暗中迷路了太久的小朋友,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韩羽海一脚踏出隧道口,阳光扑面而来,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的膝盖忽然一软——不是故意的,是双腿实在撑不住了。整个人向前栽倒,脸朝下摔进了隧道外的草地上。
慕容星夕被他带着一起摔下去,两人滚作一团,谁也无力再爬起来。
“百川!”凌道长连忙冲过来,扶起韩羽海。
“慕容姑娘!”南燕也赶上前,扶起了慕容星夕。
韩羽海趴在草地上,脸颊贴着湿润的泥土和青草,嘴角咧到了耳朵根,笑得像个傻子。“凌道长……”他的声音闷在草地里,含含糊糊,“下次……别把隧道挖这么长……”
慕容星夕趴在他旁边,额头抵着他的肩膀,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
凌道长看着这两个人,哭笑不得,伸手拍了拍韩羽海身上的尘土。
南燕二话不说,从怀中掏出干净的布条,蹲下身开始为慕容星夕包扎手臂上的伤口。她的动作利落而细致,和此前她在暗夜派废墟上为弟子包扎时一模一样——那时她是掌门,如今她是战友。
“南燕姐姐……”慕容星夕虚弱地笑了笑。
“别说话,忍着。”南燕头也不抬,语气淡淡的,但手上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韩羽海坐在草地上,静静地看着南燕给慕容星夕包扎。他的手始终握着慕容星夕的另一只手,一刻也不肯松开。
……
北岆国东南部,一片开阔的草原上。
暗夜派的残部在此临时驻扎。
篝火熊熊燃烧,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每一张疲惫的脸。但那些脸上,无一例外地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凌道长在伤员之间穿梭,从幻仙派的药箱中取出疗伤丹药,逐一派发。他的动作沉稳而又有条不紊,每递出一颗药,都会轻声叮嘱一句“含在舌下,别吞”。暗夜派弟子接过丹药时,眼中满是感激——凌道长不止一次救了他们。
文敬先生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半壶水,一边喝一边和周围的弟子说话。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就像在书斋里讲课一样从容。但正是这种从容,让那些还沉浸在逃亡恐惧中的年轻人渐渐安定了下来。
“都别怕了。”文敬先生推了推鼻梁上缠着麻绳的眼镜,笑道,“老张我经历了康国亡国、暗夜派保卫战、穿越岆岭,三次大难不死,你们说我是不是命硬?”
“先生命硬!”一个小弟子抢着答。
“那就是了。”文敬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跟着我这个命硬的老头子,你们也差不了。来,把这碗粥喝了,明天还有路要走。”
草原的另一边,南燕蹲在慕容星夕身前,仔细地给她包扎着手臂上的伤口。慕容星夕靠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韩羽海坐在她身旁,紧紧握着她的另一只手,每次南燕收紧布条时,他都会下意识地攥紧手指,仿佛那样就能替她分担一些疼痛。
“疼吗?”韩羽海低声问。
“不疼。”慕容星夕冲他笑了笑,“你握得太紧了,手都出汗了。”
韩羽海讪讪地松了松手,又舍不得完全放开,最后只松到了十指相扣的程度。
南燕包扎完毕,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查看其他伤员了。
就在这时——
“快看!天晴了!”
不知道是哪个弟子先喊了一声。
众人纷纷抬头。
阴沉了数日的天空,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隙。厚重的雨云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拨开,露出背后澄澈如洗的蔚蓝。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而下,金色的光柱穿过残余的薄雾,洒在翠绿的草原上。
远方的天际,一道彩虹横跨南北两端的群山。七色光芒在雨后的空气中折射出柔和的光晕,如同一座通往新生的桥梁。
“彩虹……”慕容星夕轻声呢喃,眼中倒映着七彩的光。
她从未见过这么清晰的彩虹。在康国的时候,每逢雨后也会有彩虹,但总是淡淡的,转瞬即逝。而眼前这道彩虹,浓烈得像是有人用画笔在天幕上重重地涂抹了一笔。
“看那边!”又一名弟子惊呼。
草原的尽头,无数红色的光点从远方飘来。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渐渐汇成一片,如同一场无声的火焰,从地平线蔓延过来。
是蝴蝶。
漫天红色的蝴蝶,如同燃烧的火焰如同飘落的花瓣,缓缓飞过草原上空。它们散发着淡淡的荧光,在雨后清新的空气中翩翩起舞。红蝶飞过篝火,飞过帐篷,飞过每一个仰望天空的人的肩头,在这片刚刚经历了战火与逃亡的土地上,构成了一幅如梦如幻的画卷。
弟子们纷纷仰头望着漫天红蝶,有人惊呼,有人欢笑,有人默默流泪——那是劫后余生的泪水,也是重新开始的泪水。
“好漂亮啊……”一个小弟子伸出手,一只红蝶轻轻落在他的指尖,须臾又振翅飞去。
韩羽海望着那些红蝶,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康国还未亡国的时候,慕容星夕曾经指着院子里飞舞的蝴蝶,笑着对他说过——
“百川,你知道吗?传说中,红蝶飞舞的地方,便是幸福降临的地方。”
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是幸福。
现在他懂了。
幸福不是碧落珠,不是飞剑,不是什么救世英雄的名号。幸福就是劫后余生,回头看一眼——身边的人都还在。
他转头看向慕容星夕。
她苍白的脸色在红蝶的映照下,终于泛起了一丝血色。额角还沾着灰尘,发丝凌乱,嘴唇干裂——可她的眼睛比头顶的彩虹还要亮。
韩羽海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慕容星夕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十指相缠。她无名指上那枚钛钢戒指,在红蝶的荧光下,闪过一点细碎的银光。
不远处,南燕独自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她抬头望着漫天红蝶,忽然想起师父生前说过的话——
“红蝶过境,旧事归尘。”
那是师父在她很小的时候说的。那时候她不懂,只知道红蝶很漂亮,追着它们满院子跑。师父坐在廊下,笑眯眯地看着她,手里捧着一杯茶,说:“丫头,记住,红蝶过境的地方,旧事就会归入尘土。不是忘记,是放下。放下才能往前走。”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旧事归尘——不是忘记。师父的嘱托、暗夜派的传承、聂三的死、同门的牺牲——这些她永远不会忘记。但归尘的意思是,把它们轻轻放下,放在心底最深处,然后抬起头,往前走。
她轻轻握紧了手中的漆剑。
剑身冰凉,触感熟悉。这把剑上,残留着师父的温度、同门的血、以及韩羽海等人的热血。如今它重新回到了她手中,就像暗夜派的火种,虽然微弱,却从未熄灭。
南燕低下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师父,暗夜派……活下来了。”
风拂过草原,红蝶翩翩飞舞。
韩羽海望着漫天的红光,又望向北方——岆岭的轮廓隐没在远方的天际线下,像一道沉默的屏障,将战火与硝烟隔绝在了另一边。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时的安宁。
陆岚还在那边。荣轩还在那边。三千魔法师、上万魔兵,还有那个恨他入骨的陆瑕——都在那边。
韩羽海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新生活……开始了。”他轻声说。
但他在心里补了一句:
陆岚,这一笔账,我们迟早要算。
红蝶在他身侧翩翩飞过,荧光明灭间,映出他年轻而坚毅的面庞。
远方,天际泛起了一线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