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空之上,淡蓝烟火余烬尚未散尽,流云漫卷西山群峰。
山腰缓道之间,无情与铁手并肩疾行。二人目光始终高悬天际,望见那束专属传讯烟火缓缓绽开、消融,神色皆是一凛。
铁手脚步骤然加急,沉声道:“是冷血的信号!主事者走谷底水路,遁往东南,此人布局周密,弃陆路择溪涧,定是料定我们会严守官道要道,刻意避开关卡布防。”
无情端坐轮椅,指尖轻扣扶手,眸光沉静如渊,飞速复盘全盘局势:“西山谷底溪流四通八达,纵横衔接江南水乡支流,顺水而行,可直通姑苏城郊水埠。两日便是月圆,他此刻脱身,绝非逃窜隐匿,是要赶在起事之前,归位统筹全盘谋划。”
他推演地势脉络,句句切中要害。前朝余孽蛰伏数十年,绝非仓促举事,每一步撤退、分流、断后,皆是预谋已久,只为拖延追查节奏,保核心主事者安然归营。
“追命追踪辎重主力亦往东南,两路线索同归一处,绝非巧合。”无情抬眸望向东南苍翠山林,声线清冷笃定,“大队兵刃物料、核心主事首脑,最终据点,必在东南水泽腹地。”
话音落,他双指轻扬,轮椅机关悄然运转,轮轴无声提速,顺着山道陡坡稳稳疾驰而下,直奔谷底溪涧方向。铁手紧随其后,身形沉稳,步履铿锵,沿途时刻留意山林两侧暗哨痕迹,杜绝贼人埋伏偷袭。
山林风声呼啸,天光透过枝叶缝隙错落洒落,二人飞速穿行山岭,片刻便抵达谷底溪畔。
此时浓雾已然散去,溪水澄澈湍急,顺着蜿蜒河道奔腾向东南。
冷血静立芦苇岸边,玄色身影伫立风中,见二人赶来,回身颔首,简洁报明情形:“五名精锐死士尽数制服,已审讯过半。主事者乘乌篷船离去不足两刻钟,船速极快,熟悉水路捷径,寻常船只难以追赶。”
铁手快步上前,俯身查看岸边水痕与芦苇倒伏痕迹,沉声道:“水路追踪最难锁定,支流分叉繁多,极易改道脱身。可有其余线索?”
“有。”冷血垂眸指向岸边浅滩,滩上留有数枚细碎墨色鳞屑,混杂着潮湿水汽,“死士贴身甲胄独有漆鳞工艺,仅前朝暗部近卫专属。据囚徒供述,此次起事核心据点,不在城关闹市,不在深山荒岭,而在姑苏东南菱湖泽。”
菱湖泽,姑苏近郊百里水泊,河网交错,芦荡千里,村落零散隐匿水泽之间,水路复杂无章,历来是官府巡查薄弱之地,最易藏兵囤物、隐秘布局。
无情指尖捻起一枚细碎鳞屑,触感坚硬冰凉,眸色微沉:“前朝残余势力,数十年隐于市井山野,暗中锻造秘兵、培植死士,囤积兵刃粮草,借菱湖泽水网天险固守,便是为月圆之乱蓄力。西山荒冶坊只是锻造据点,真正的起事总营,向来在菱湖泽中。”
一番话,彻底戳破贼人全盘迷局。
此前众人追查的冶坊秘地、山间暗哨、分流退路,皆为外围幌子,真正的杀招与核心谋划,尽数藏于千里菱湖芦荡之中。
铁手面色凝重,沉声追问:“囚徒可曾供述月圆起事具体谋划?颠覆江南,究竟意欲何为?”
冷血语声凛冽,字字清晰:“三日月圆,海潮大涨,菱湖泽水势连通姑苏城河。贼人计划趁夜引水入城,借水势混乱扰乱城防,暗藏秘兵死士分批潜入城中,抢占府衙粮仓、水陆关口,意欲割据江南富庶之地,复辟旧势。”
蛰伏数十年,一朝图谋,竟是妄图借水势之乱,兵不血刃掌控姑苏,以江南为根基,搅动天下局势。
局势凶险,远超众人预判。
无情闭目瞬息,脑海中飞速勾勒菱湖泽全境水网地形图,片刻睁眼,条理清晰道:“菱湖泽九九八十一处河道分叉,二十七处隐秘孤岛,外人入内极易迷失方向。贼人经营多年,必定在各水道设下暗桩、迷阵、陷阱,贸然闯入,必中埋伏。”
正当三人梳理局势、敲定对策之际,远方东南天际,骤然掠起一道赤色烟火,破空升空,凌厉刺眼。
是追命的传讯信号!
赤色烟火,代表锁定贼人大股主力,遭遇设防抵抗,需即刻汇合支援!
“追命追上辎重队伍了!”铁手神色一振,攥紧双拳,“东南方位,水陆交界之处,正是菱湖泽入口!”
无情即刻决断,声线沉稳有力:“即刻汇合,双线合一。铁手你传信世叔,加急调遣水师巡防,封锁菱湖泽所有对外水路出口,围而不攻,杜绝贼人外逃或增兵。”
“好。”
铁手应声抬手,信鸽再度腾空,携紧急军情直奔神侯府。
冷血已然提剑动身,身形一闪掠至溪水渡口,寻得岸边停靠的渔家快船,利落解绳撑篙:“我走水路,顺流直下,抄近道拦截残兵。”
无情转动轮椅,借力地势飞速前行,目光锁定东南陆路要道:“我走陆路捷径,拦截逃窜散兵,封死岸边退路。双线合围,不留死角。”
分工既定,三人即刻动身。
谷底溪水奔腾,快船破浪前行,冷血立于船头,长剑静握,眸光凛冽,两岸风声呼啸,飞速倒退;山林官道之上,无情轮椅疾驰如飞,机关暗蓄,速度不输奔马,沿途紧盯四方动静,杜绝贼人逃窜。
东南水陆交界,荒林渡口之外。
追命一袭蓝衣,伫立树梢之巅,目光冷肃,再无半分平日闲散模样。
下方渡口空地,数十名黑衣死士列阵死守,手持利刃,围护着十余辆厚重辎重马车。马车车厢密闭严实,铁链紧锁,隐约透出金属冷光,内里尽数是西山锻造的秘兵利刃、攻城器械与火引物料。
方才一路追踪,贼人声东击西的虚兵早已四散逃离,被沿途赶来的巡捕逐一清缴,而这股真正的主力辎重队伍,退守菱湖泽入口渡口,据险死守,拖延时间。
为首一名蒙面黑衣头领,武功远胜寻常死士,手持长刀,气场凶悍,死死盯着树梢之上的追命,厉声喝斥:“神侯府捕快,穷追不舍,真不怕葬身这菱湖荒泽?”
追命立身树梢,衣袂迎风猎猎作响,语声洒脱却字字锐利:“前朝余孽,祸乱江南,蛰伏作乱,残害生灵。今日天网合围,你们困兽犹斗,不过是自取灭亡。”
“哈哈哈!数十年布局,岂容尔等小辈轻易粉碎!”黑衣头领狂笑一声,长刀一挥,“月圆之夜,大势已成!今日便让你们四大名捕,折戟于此!”
话音落下,数十名死士齐齐冲杀而出,兵刃齐亮,杀气滔天,直奔树下合围而来。
追命眼底笑意尽敛,身形骤然凌空俯冲,踏风而下。
身形落地的瞬间,袖中软鞭倏然出鞘,银鞭如灵蛇出洞,破空呼啸,横扫四方。
软鞭柔韧凌厉,进退自如,精准扫开身前数柄利刃。他身法冠绝天下,灵动迅捷,于数十死士的合围之中辗转腾挪,避开所有攻势。
死士悍不畏死,前赴后继,却始终无法近身分毫。
黑衣头领见手下层层攻势皆被瓦解,眸光一狠,提刀亲自上阵。长刀裹挟劲风,劈出凌厉刀势,刀风刚猛霸道,带着数十年苦修内力,直劈追命面门。
追命不慌不忙,软鞭骤然回卷,缠上刀身,借力巧劲骤然一扯。
只听“铮”的一声脆响,长刀力道尽泄,黑衣头领虎口发麻,身形踉跄半步。
正当二人缠斗正酣、局势胶着之际,溪水上游骤然掠来一道寒影。
一叶快船破浪登岸,冷血提剑踏水而来,剑光如雪,瞬间划破渡口杀气。
紧随其后,陆路尽头尘风扬起,无情轮椅疾驰而至,稳稳停于渡口要道,封死所有逃窜退路。
四大名捕,双线终汇,全员齐聚!
四大身影分立四方,封锁渡口水陆两路,将数十贼众尽数围困方寸之地。
黑衣头领望见四人齐聚,面色骤变,眼底终于浮出惊惧之色。
西山追踪、谷底截杀、陆路围剿、水路合围,神侯府四大名捕步步紧逼,层层破局,彻底粉碎了他们所有的退路与布局。
无情端坐轮椅,眸光清冷,扫视场中残贼,声线沉定,带着雷霆威压:“西山冶坊破、双线退路断、主力辎重围。前朝数十年蛰伏阴谋,大局已崩。束手就擒,尚可留一线生机。”
残贼众人面面相觑,军心溃散,再无方才凶悍之势。
可转瞬之间,黑衣头领眼底便燃起疯狂死志,厉声嘶吼:“大势未崩!月圆潮起,江南必乱!我等身死,亦有后继之人!前朝火种,永不断绝!”
话音落下,他骤然抬手,掌心火引亮起,竟欲引燃辎重车内火物,拼死同归于尽,焚毁所有证物!
千钧一发之际,两道身影同时而动。
寒光骤闪,劲风破空。
冷血长剑疾出,一剑精准挑飞其掌心火引;追命软鞭横掠,瞬间缠锁其双臂经脉,力道锁紧,将人死死制住。
火引脱手落地,尚未引燃便被劲风扑灭。
一场玉石俱焚的死局,瞬息化解。
渡口瞬间死寂,所有死士尽数被围,再无反抗之力。
铁手随后赶至,快步上前核查辎重马车,撬开紧锁铁链,推开厚重车厢。
车厢之内,寒光满目。
各式制式秘兵、淬毒利刃、精巧攻城机关、引潮火策尽数陈列,更有一卷泛黄古册,置于车厢最内侧,封皮之上,赫然印着前朝皇室暗纹图腾。
铁手拿起古册,翻开页面,神色愈发凝重,沉声开口:“查到根源了。此册名为《江南复势策》,记录前朝残余势力百年布局,分三代蛰伏,扎根江南各州县,暗中笼络流民、锻造私兵、连通水脉,只为月圆之日,借潮乱城,复辟旧朝。”
所有零散线索,此刻尽数串联。
荒冶坊锻造秘兵、死士贴身护卫、双线分流逃窜、菱湖泽藏兵、借水势乱城……一切谋划,皆出自这卷百年复势策。
无情目光落于古册暗纹之上,眸色沉沉:“三代蛰伏,步步为营,布局百年,绝非一地之乱。姑苏只是开端,江南各府州县,必定暗藏其余分舵据点。”
追命收鞭而立,望着一望无际的菱湖芦荡,语气凝重:“如今主力被围,证物俱全,主事者遁入泽中。仅剩两日月圆,那逃走的核心主事,必定藏在菱湖泽深处主岛,等候最终起事时机。”
风过渡口,芦荡翻涌,暗流沉沉。
百年阴谋浮出水面,江南危局近在咫尺。
四大名捕齐聚合围,破外围、截主力、得密策、窥全貌。
可真正的终局对决,尚未开启。
千里菱湖迷阵,隐匿最终主谋与全部残余势力。
月圆将至,大潮将起。
破局擒首,平定江南,终极一战,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