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升,穿透层层叠叠的山林雾霭,将幽深重岭染得一片清亮。姑苏西山连绵百里,峰峦交错,古林蔽日,山道纵横纷乱,最易藏踪匿迹,为逃窜之人提供了天然屏障。
荒冶坊密室之内,无情与铁手已然取证完毕。二人将山腹密室所有残存物件逐一清点封存,前朝暗部图腾令牌、残缺密信、秘兵锻造图谱尽数收纳妥当,每一件证物都暗藏颠覆江南的惊天谋划。
铁手以随身信鸽传书,将西山冶坊秘地、前朝余孽布局、月圆起事的核心情报加急传回神侯府,恳请诸葛神侯调遣官府巡防兵力,封锁姑苏周边州县要道,严守水陆关口,杜绝贼人借机流窜作乱。
待信鸽振翅破空、消失于天际,铁手回身望向连绵群山,神色沉稳凝重:“三日为期,贼人必然抓紧收尾布局。大师兄,追命与冷血分头追踪已有大半时辰,山林地势复杂,恐遇凶险。”
无情指尖轻捻一枚玄铁令牌,眸色清冷深邃,静静推演地势脉络:“追命走官道外辙,追踪车马接应的大队人手;冷血入深山险径,紧盯主事核心之人。两路踪迹一明一暗,恰是贼人刻意分化的退路,想来是早已备好双线脱身之计。”
言罢,他推动轮椅行至山口,抬眼望向远方交错山岭,声线沉定:“我们沿山腰缓道前行接应,随时等候二人传讯,以免双线失联。”
两人即刻动身,循着山腰平缓山道稳步前行,目光扫视四方山林动静,时刻戒备潜藏的暗哨与陷阱。
另一边,深山密林深处。
寒林幽深,草木丛生,枯枝覆满湿滑青苔,寻常人寸步难行。冷血一身玄色劲衣,穿梭于密林中身形如掠影,步履轻稳,踏过枯枝烂叶竟无声无息。
他目光死死锁定地面断续的浅淡足印,步幅统一、落点沉稳,绝非仓促奔逃的狼狈姿态,反倒带着久经习武之人的利落克制,正是那弃坊而逃的主事之人所留。
此人极是谨慎,沿途刻意踩踏乱石、拨乱杂草,数次抹去踪迹,试图混淆追踪路线。奈何冷血追踪之术冠绝神侯府,于细微痕迹之中辨迹寻踪,分毫破绽皆无所遁形。
他一路纵深入林,越往山巅深处,周遭气息越是阴寒压抑。林间飞鸟绝迹,虫鸣消寂,整片山林死寂得诡异,显然是有人刻意清场,杜绝一切动静外泄。
行至一处断崖岔口,地面足印骤然中断,彻底没了去向。
冷风自断崖谷底翻涌而上,卷起林间碎叶,簌簌作响。冷血驻足而立,眸光锐利如寒刃,快速扫过周遭崖壁、岩缝与密林死角,神色未变,不见半分焦躁。
他深知,高手断迹,绝非凭空消失,必是暗藏玄机。
片刻凝望,他目光定格在断崖侧面一处隐蔽的藤蔓栈道之上。青绿色藤蔓层层缠绕,遮掩着一条窄窄的人工凿出的险道,紧贴崖壁蜿蜒向下,直通谷底密林。藤蔓表层有新鲜摩擦脱落的痕迹,正是方才有人穿行所致。
“舍官道入险谷,弃坦途走绝路,倒是深谙避人耳目之道。”
冷血低声自语,语声冷冽。此人步步谨慎、心思缜密,可见幕后主事者绝非庸碌之辈,隐忍隐忍数十年,心性城府远超寻常叛贼。
他没有半分迟疑,侧身抓牢崖壁藤蔓,身形一纵,稳稳落上窄窄栈道。身姿紧贴崖壁,借力藤蔓稳步下行,动作干脆利落,无惧万丈谷底的幽深凶险。
谷底密林更为幽暗潮湿,雾气浓重,遮蔽视线。刚落地片刻,空气之中骤然掠来一缕极淡的劲风,无声无息,直指后心要害!
是暗袭!
来人隐匿在浓雾林木之间,气息收敛至极,蛰伏已久,专等追踪者入谷伏击,招式阴狠刁钻,出手便是杀招,毫无预警留情。
冷血心神一瞬戒备,身形骤然侧翻,玄色衣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弧线,精准避开背后偷袭的利刃。寒光擦着衣袂掠过,劈落满地碎叶,力道凶悍惊人。
一击落空,浓雾之中瞬间窜出五道黑衣人影,皆是蒙面束发,身法诡谲,兵刃淬寒,与冶坊遭遇的死士制式相同,却身手更厉、招式更狠,显然是贴身护卫主事的精锐死士。
五人不发一言,默契合围,利刃齐出,招招直取要害,欲将闯入者绝杀谷底。
冷血眸光一凛,眼底寒色翻涌。腰间长剑倏然出鞘,剑光凛冽如雪,划破谷底浓雾。
他从不爱无谓缠斗,出手便是极速绝杀,剑光流转间,拆解、反击、破招一气呵成。寒刃破空,精准破开每一处攻势破绽,凌厉剑气逼得众死士连连后退。
谷底风声猎猎,剑影重重。
死士悍不畏死、前赴后继,攻势层层递进,却始终无法近冷血身侧半分。不过数招,数名精锐死士的攻势便被尽数瓦解,兵刃脱手,无力再战。
最后一名死士见合围溃败,竟骤然抬手,掌心暗藏毒针,拼死朝着冷血面门激射而出,招式阴毒卑劣。
冷血眸光未动,侧身避针的同时,长剑轻挑,转瞬之间,五名精锐死士尽数倒地受制,再无反抗之力。
谷底重归死寂,只剩浓雾缓缓流动。
冷血收剑归鞘,神色依旧清冷无波,未因缠斗有半分松懈。他垂眸看向地面,方才混乱缠斗之际,地面浮现出更多清晰足迹,一路直通谷底深处的隐秘溪涧旁。
溪涧流水潺潺,却无半分人烟动静。
行至溪边,只见一艘窄小乌篷小船停靠在芦苇深处,船身微微晃动,余温未散,显然刚刚离岸不久。
那人借谷底密道脱身,以精锐死士断后阻拦追踪,早已乘舟顺着溪水下游遁走。
冷血立于溪畔,望着缓缓流向山外的溪水,眸色沉沉。虽未能当场截获主事之人,却彻底摸清对方退路——此人不走陆路、不循官道,专挑深山幽谷、水路险道撤离,心思缜密,防备森严。
他俯身查看水面波纹流转,判断船只离去时辰与大致方位,随即抬手取出随身信号烟火,指尖一弹,一束淡蓝色烟火破空而起,穿透谷底浓雾,直上云霄,于青空之中缓缓绽开。
这是神侯府专属信号,意在告知无情、铁手:暗线追踪有果,主事者顺西山谷底水路出逃,去向东南溪流下游。
烟火绽落之际,另一侧山道之上,追命的追踪亦有进展。
相比冷血深入险谷的隐秘凶险,追命一路循着山林外围的车马辙迹疾驰,山道开阔,视野明朗,速度更快。
他身法洒脱如风,辗转腾挪于山林官道之间,目光紧盯地面深浅一致的车轮印记。辙迹宽阔,负重极沉,绝非寻常载客马车,应当是装载着秘兵兵刃、锻造物料的辎重车辆。
一路追出十余里山路,行至西山外围一处荒弃驿站。
驿站破败已久,屋舍坍塌,院墙斑驳,常年无人往来,偏僻荒凉,恰是贼人中途休整、更换车马的绝佳隐秘落脚点。
追命驻足驿站之外,目光快速扫过周遭痕迹。地面新旧车辙交错,满地凌乱马蹄印,散落着少许玄铁碎屑与燃尽的炭火灰烬,空气中残留淡淡的硝烟铁锈气息。
“在此休整换车,分批分流,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追命挑眉,褪去平日散漫笑意,神色多了几分审慎。贼人极为谨慎,大队人马中途更换代步,兵分两路,一部分车马沿官道向西疾驰,刻意留下明显踪迹引开追查,主力队伍则隐匿踪迹,转向东南方向悄然撤离。
声东击西,虚实相生,布局极为老练。
他俯身抚过地面新鲜马蹄印,辨明主力撤离方位,心底瞬间理清贼人算计。对方分明是早有完备退路,每一步皆为误导追查、拖延时间。
追命不再迟疑,身形凌空而起,踏着林间树梢飞速掠出,直奔东南方向追踪主力辎重队伍。
风拂林梢,衣袂翻飞。
一暗一明,一谷一路,冷血追核心主谋,追命剿残余势力。双线并行,步步穿透迷雾,将蛰伏数十年的前朝暗流,一点点拽出水面。
远山天光渐盛,正邪交锋的张力悄然拉满。
离月圆起事之日,仅剩两日。
暗流奔涌,风雨欲来,四大名捕分道破局,步步紧逼,绝不许乱世邪谋,祸乱江南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