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那日天公作美,一轮满月早早地挂在天边,金黄色的,像一枚被谁擦得锃亮的铜镜。太液池畔的含凉殿灯火通明,宫人们穿梭其间,端上各色佳肴美酒。皇子公主们已经到齐了,三三两两地坐着说话,李愔正拉着李恪比谁射的箭准,李恪端着一杯酒不理他。
独孤云舒牵着承晞走进殿内的时候,原本有些嘈杂的殿内忽然安静了一瞬。她的气色极好——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怀孕生子之后她的身形圆润了一些,但那份让人移不开眼的清丽并未减少,反倒添了几分柔和。承晞穿着一身小小的玄色锦袍,和她一样颜色的衣料,一张小脸白白嫩嫩,眉眼像极了李世民。
“舒妃娘娘来了。”不知是谁轻声说了一句。
独孤云舒笑着朝众人点了点头,带着承晞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承晞挨着她坐,安安静静的,不像李愔那个年纪那样坐不住。李世民坐在主位上,目光越过杯盏落在她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宴席过半,酒过三巡,李愔又闹着要去放河灯。承晞也想去看,拉了拉独孤云舒的袖子:“娘,我也想去。”独孤云舒正要答应,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不严重,只是微微的恶心,像是一口凉风灌进了喉咙,让她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娘?”承晞抬起头看着她。
“没事,”独孤云舒压下那股不适,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去吧,跟愔叔叔一起去,别跑太远。”承晞“嗯”了一声,跑下席位去找李愔了。独孤云舒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是桂花茶,香气馥郁,却不知为何让她胃里又是一阵翻腾。她放下茶盏,手在袖中微微攥了一下。
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了。前些日子也偶尔有过,她以为是换季受了凉,没太在意。可今日这感觉来得比之前更频繁了些,从方才入席到现在,已经翻涌了三四回。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坦如常,没有什么异样。
“怎么了?”李世民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低声问。
独孤云舒抬起头,对上他关切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犯恶心。可能是晚膳吃得太快了。”
李世民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怀孕生过承晞,他陪她走过那十个月,对她每一种反应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没有变瘦,也没有生病,脸颊比前些日子还红润了一些,但她方才皱眉的样子,让他心里微微紧了一下。
“朕让太医来给你看看。”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独孤云舒想说不用了,但看着他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太医来得很快。王德悄悄去请的,没有惊动其他人。太医在偏殿为独孤云舒把脉时,殿外还隐隐传来宴席上的欢笑声。独孤云舒看着太医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那只手稳得像是磐石,她屏住呼吸等着。
太医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收回手,站起身来,朝独孤云舒深深行了一礼:“恭喜娘娘,是滑脉。娘娘已有身孕月余,脉象沉稳,胎像稳固。”
殿中安静了一瞬。独孤云舒看着太医,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月余。那就是说,在秋猎之前就已经有了。她想起前些日子偶尔的恶心和嗜睡,原来不是生病,是他在告诉她——我来了。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还平平的,什么感觉都没有,但她知道,那里有一个小人儿已经在慢慢长大了。
“娘娘?”太医抬起头,看着她。
“没事。”独孤云舒的声音有些发哽,但嘴角是弯的,“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太医退了出去,殿中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坐在那里,手放在小腹上,忽然想起怀承晞的时候——也是这样,她坐在偏殿的窗边,摸着肚子,又哭又笑。那时候她十五岁,什么都不懂,怕得要命。现在她十七岁了,承晞三岁半,她又要当母亲了。她还是有些怕,但那种怕和两年前不一样。两年前是怕自己做不好,现在也是怕自己做不好,但心里多了一些底气——她做过一次了,她可以再做一次。
李世民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那里,手放在小腹上,嘴角弯着,眼眶却红红的。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双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有了?”他的声音有些哑。独孤云舒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嗯。一个月多了。”
李世民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弯弯的嘴角,忽然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他的额头有些烫,贴着她微凉的手背,像一团温热的火炭。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和上次她告诉他怀承晞的时候一样。
“九儿,”他的声音闷在她的手背上,“谢谢你。”
独孤云舒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覆上他的头发。他的发丝有些粗硬,刺着她的手心,微微发痒。“谢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抵在自己的额头上,像在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殿外的中秋宴还在继续,太液池边的欢笑声隐隐传来,隔着一道门,像是另一个世界。独孤云舒坐在那里,手被李世民握着,掌心贴着他的额头,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好。有他,有承晞,有肚子里这个还没成型的小生命,她什么都有了。
“夫君,”她轻声说,“我们回去吧。宴席还没散。”
李世民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再坐一会儿。”他说,“不急着回去。”
独孤云舒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温柔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天快亮的时候,王德才把消息传了出去——舒妃娘娘有喜了,一个月有余。消息传遍皇宫的时候,第一个赶来的是承晞。他光着脚从自己的寝殿跑过来,扒着偏殿的门框往里看,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娘,我要有弟弟了吗?”
独孤云舒靠在床头,笑着朝他招了招手。“你怎么知道是弟弟?”
承晞跑过来,爬上床,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肚子,动作轻得像在碰一朵花。“父皇说的,”他仰着头看着她,一本正经,“父皇说,我要当哥哥了。”
独孤云舒看了站在门口的李世民一眼——他靠在门框上,双手环在胸前,嘴角弯着,没有进来。她没有拆穿他,低头看着承晞认真的小脸,笑着问:“那你开心吗?”
承晞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凑近她的肚子,小声说了一句:“弟弟,你快出来。我教你骑马。”独孤云舒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伸手把承晞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感受着怀里这个小小的、温暖的身子,心里胀得满满的。
“宝宝,”她在心里轻声说,“你听到了吗?你哥哥说要教你骑马。你要快点长大。”
天幕之上,独孤家三姐妹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独孤曼陀的眼圈红红的,但这一次她笑了。“九妹又有身孕了。承晞说要教弟弟骑马。”
独孤般若端着茶盏,茶盏里的茶已经凉透了,她没有喝。“她说‘你怎么知道是弟弟’,承晞说‘父皇说的’。”独孤般若的声音淡淡的,“李世民已经告诉他了,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
独孤伽罗靠在椅背上,看着天幕上那个抱着承晞的妹妹,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九妹把手放在肚子上的时候,她说‘我在这里’。”
独孤曼陀点了点头:“她不是一个人了。她有承晞,有肚子里这个,有李世民,有整个家。”独孤般若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桂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冒出了星星点点的果实。她站了很久,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九妹,你做得对。你给了承晞一个弟弟——不,是给了这个家又一个孩子。孩子越多,家就越满。”
天幕渐渐暗了下去。独孤伽罗站起身,走到窗前,和大姐并肩站着。独孤曼陀也走过来,站在两个姐姐身边。三个人看着窗外那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银光的桂花果实,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独孤伽罗轻声说了一句:“中秋的月亮还没圆,肚子里那个小月亮先来了。他来得不早不晚,刚好赶上这个家最团圆的时候。”月光照在甘露殿的琉璃瓦上,照在承晞的睡脸上,也照在独孤云舒平坦的小腹上。那里还没有隆起的弧度,但已经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静静地生长。他会在明年春天到来——就像当年承晞一样。一个叫承晞的孩子,会迎来他的弟弟或妹妹。李家多了一个孩子,独孤家多了一个后人,一个叫承晞的哥哥,即将学会如何照顾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