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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独孤家小女儿云

贞观十二年的秋猎在长安城北的猎场举行。这是每年入秋后的惯例,皇帝携皇子皇孙、文武百官出城围猎,一来演练骑射,二来彰显国威。今年承晞刚满三岁半,李世民犹豫要不要带他去,独孤云舒替他做了决定——“让他去,男孩子总要见见世面。”她嘴上说得很轻松,手却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秋猎前夜,她把承晞的行囊收拾了一遍又一遍。厚衣裳、薄衣裳、披风、手炉、驱蚊的香囊、擦汗的帕子、备用的袜子,装了满满一个包袱。承晞坐在床上看她忙活,打了一个哈欠:“娘,我带这么多东西,马会累的。”

独孤云舒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不过是出城打猎,他父皇也在,侍卫也在,太医也在,她有什么好担心的?可她就是担心,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不带了,”她把包袱系好,“就这些,够用了。”

秋猎那日天气很好,天高云淡,秋风送爽。猎场上的草已经黄了,远远望去像一片金色的海。皇子们骑着马一字排开,承晞被李世民抱在身前,穿着一身小小的玄色骑装,头上戴着一顶皮帽,只露出一张白嫩的小脸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独孤云舒站在城楼上远远看着,手攥着栏杆,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马背上颠簸,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娘,你看我!”承晞远远地朝她挥手。

独孤云舒笑着挥了挥手,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

猎场上的第一轮围猎开始后,承晞被留在营地,由侍卫和乳母照看。独孤云舒没有去猎场,她留在营地的帐篷里,坐立不安地等消息。小蝶给她端了茶来,她没喝,端了点心来,她没吃,就那么坐着,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马蹄声、喊叫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水。独孤云舒猛地站起来,掀开帐帘往外看。营地里的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跑,有人喊“马惊了”、有人喊“保护陛下”,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承晞!”她冲出去,朝着营地中央的方向跑。

承晞的帐篷在营地东侧,离发生骚动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独孤云舒跑过去的时候,看见乳母正抱着承晞站在帐篷门口,脸色煞白。承晞被裹在披风里,眼睛睁得大大的,没有哭,但小手攥着乳母的衣领,攥得指节泛白。

“娘娘!”乳母看见她,声音都在发抖,“有一匹马惊了,朝这边冲过来,被几位殿下拦住了……”

独孤云舒一把抱住承晞,把他搂进怀里,上上下下地摸了一遍——头、脸、脖子、手臂、后背、腿,确认没有受伤,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没事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娘在这里。”

承晞从她怀里抬起头,小脸还是白的,但声音已经稳了:“娘,谙哥哥受伤了。”

独孤云舒愣了一下:“谙哥哥?”

“李谙。”乳母在一旁小声说,“十四殿下。马惊的时候,他冲过去把马引开了,自己摔了下来。人已经抬到太医那边去了。”

独孤云舒的心揪了一下。李谙,李世民的第十四个儿子,生母身份低微,在宫里不太起眼,平日里话也不多。独孤云舒和他没什么交集,只在宫宴上见过几次,知道他是个安静的孩子。她没想到,这个安静的孩子会在马惊的时候冲出去,把马从承晞的方向引开。

“我去看看。”她把承晞交给小蝶,“你看着承晞,不许他乱跑。”

承晞拉着她的衣角:“娘,谙哥哥没事吧?”

独孤云舒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娘去看看。你在这里等着,好好待着,不要乱跑。”承晞点了点头,松开了她的衣角。

独孤云舒赶到太医帐的时候,李谙正躺在软榻上,左臂的袖子被剪开了,露出一道长长的擦伤,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周围的皮肉翻着,看着有些吓人。他的脸有些白,但没有哭,也没有喊疼,只是安静地躺着,看着帐顶。看见独孤云舒进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她按住了肩膀。

“躺着别动。”独孤云舒在榻边坐下,看着他,“疼不疼?”李谙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点。”

独孤云舒看着他那张还带着少年气、却努力装出大人模样的脸,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他才十四岁,不算大也不算小,但方才那种场面,连成年侍卫都未必敢冲上去。他冲了,因为承晞在那里。

“谢谢你。”独孤云舒的声音有些发哽,“你救了承晞。”

李谙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承晞是弟弟,我应该保护他。”独孤云舒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你也是弟弟。”她说,“你也是我们家的孩子。”

李谙看着她,那双和她接触不多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但没有落下来。

李世民赶回来的时候,事情已经平息了。他大步走进帐篷,先看了独孤云舒,又看了躺在榻上的李谙,最后目光落在床头的药碗上。他沉默了片刻,在榻边坐下,看着李谙手臂上的伤。

“怎么受伤了?”他的声音很低。

李谙想坐起来,被他按住了。“回父皇,马惊了,儿臣去拦……”

“朕知道。”李世民打断了他,“朕问你怎么伤成这样。”

李谙低着头,没有说话。李世民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他完好的右肩。“辛苦了。”他说。

李谙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意外,有惊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李世民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来,看了独孤云舒一眼。“承晞在营地那边,你去看看他。”

独孤云舒点了点头,站起身走了出去。走到帐篷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李世民还站在那里,手还搭在李谙的肩上,没有放开。

“父皇,”李谙的声音很小,但独孤云舒听见了,“儿臣没事。”

李世民“嗯”了一声,手从他肩上拿下来。但独孤云舒看到,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轻轻拍了一下李谙的头顶。一下,很轻,像是怕拍重了会弄疼他。

独孤云舒的眼眶有些发酸,她快步走开了。

承晞在营地的帐篷里等着,看见她进来,立刻扑上去抱住她的腿。“娘,谙哥哥没事吧?”

“没事,受了点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独孤云舒蹲下身抱着他,“你今天吓到了没有?”

承晞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马跑过来的时候,很大声。我听到谙哥哥喊‘让开’,然后马就跑了。”

独孤云舒把他抱紧了一些。“谙哥哥是为了保护你才受伤的。你要记住,以后要谢谢他。”

承晞用力点了点头:“我会的。”

那天的秋猎提前结束了。回宫的路上,独孤云舒抱着承晞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李谙的马走在队伍后面,他的手臂吊着,另一只手牵着缰绳,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独孤云舒看了他很久,放下帘子,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个孩子,以后要多照顾他一些。

回到甘露殿,承晞被乳母带去睡了。独孤云舒坐在偏殿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还有一层薄汗。她今日真的吓到了,承晞差点受伤,那一瞬间她的心跳都停了。她坐在那里,听到李世民的脚步声走进来,没有抬头。

“九儿。”他在她面前蹲下,双手握住她的手。

独孤云舒抬起头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今天吓死我了,”她的声音有些发哽,“承晞差点……”

“他没事。”李世民握紧她的手,“李谙把他护住了。”

独孤云舒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我今天去看李谙了,他手臂上的伤不轻。他才十四岁,就敢冲上去拦惊马。”

李世民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沉默了片刻。“他小时候很怕马,”他的声音很低,“朕让他学骑射,他不敢上马,被朕训过一次。”

独孤云舒愣了一下。一个小时候怕马的人,今天冲上去拦了一匹惊马。她看着李世民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片复杂的光芒,忽然明白了什么。李谙冲上去,不是因为他不怕马,是因为承晞在那里。他怕,但他还是冲上去了,因为那是他的弟弟。

“夫君,”她轻声说,“你对谙儿好一点。”

李世民没有回答,但他握紧了她的手。

那天夜里,独孤云舒做了一个梦。她梦见承晞长大了,骑马站在猎场上,身边站着李谙。两个人都穿着玄色的骑装,一个笑得灿烂,一个笑得安静。她在城楼上远远看着他们,心里很踏实。

天幕之上,独孤家三姐妹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独孤曼陀的眼圈红红的,但没有哭。“李谙冲上去拦马的时候,他才十四岁。他怕马,但他冲上去了。”

独孤般若端着茶盏,茶盏里的茶已经凉透了,她没有喝。“他救了承晞。不是因为承晞是皇子,是因为承晞是他弟弟。”

独孤伽罗靠在椅背上,看着天幕上那个坐在偏殿里、手被李世民握着的妹妹,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九妹说‘你对谙儿好一点’。她说的不是客气话,是真心的。”

独孤曼陀点了点头:“她今天抱了李谙。她说‘你也是我们家孩子’。”

独孤般若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桂花已经开始落了,金黄的花瓣铺了一地,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站了很久,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九妹,你做得对。李谙救了承晞,你把他当自己人。这就是家该有的样子。”

天幕渐渐暗了下去。独孤伽罗站起身,走到窗前,和大姐并肩站着。独孤曼陀也走过来,站在两个姐姐身边。三个人看着窗外那片在月光下泛着金色光芒的桂花,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独孤伽罗轻声说了一句:“秋猎的事过去了,承晞没事,李谙受了伤,但心里是暖的。有人记得他做了什么,有人让他知道,他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

月光照在桂花上,金黄的花瓣在月光下变成了淡金色,像碎金子撒了一地。李谙躺在东宫的偏殿里,手臂上缠着绷带,窗台上放着一碟桂花糕——舒妃娘娘让人送来的,说“谙儿伤口好了记得来甘露殿吃点心”。他看着那碟桂花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