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心外科大楼彻底封了。
不是因为疫情,也不是因为装修。是院长签了字,说电路老化,有安全隐患。只有值班的老保安知道,每到午夜十二点,整栋大楼的电路都会莫名跳闸,应急灯亮起的那十几秒里,能听见从墙壁里传出的、沉闷而规律的“咚、咚、咚”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砌进了钢筋水泥里。
没人敢去修。
一个月后,医院新招了个实习医生,叫陈暮。
名字很安静,人却很莽撞。他不信邪,听说心外科封了,偏要趁着夜班去探个究竟。
“肯定是老鼠。”陈暮嚼着口香糖,手里拿着手电筒,“老楼闹鬼,都是老鼠啃电线的声音。”
老保安拦不住,只好把备用钥匙给了他,千叮万嘱:“别进三楼,特别是307号手术室。拿了东西就走。”
陈暮满口答应,可一进楼,那股阴冷的气息就让他打了个寒颤。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摇晃,照亮了积灰的走廊和废弃的推车。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和腐烂组织混合的味道。
他径直上了三楼。
307号手术室的大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幽蓝色的光。
陈暮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门。
手术台还在,无影灯罩着白布。一切都和当年顾淮离开时一样。
只是,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陈暮愣住了。
这声音……不是他的心跳。
他的心跳很快,因为紧张。
而这声音,平稳,有力,甚至带着一种……悲悯的节奏。
他一步步走向手术台。
手电筒的光,照亮了台面上的一样东西。
不是医疗器械。
是一个老式的、黑色的听诊器。
那听诊器的耳件,被人掰断了。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牙齿生生咬断的。
陈暮伸出手,想去碰那个听诊器。
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金属,那“咚、咚、咚”的声音,骤然变了。
变得急促,变得狂乱,变得像濒死前的挣扎。
紧接着,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一个女人的哭声。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救救我……救救我……”
陈暮吓得手一抖,听诊器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声音消失了。
手术室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转身想跑,却发现门不知何时关上了。
他用力拉,纹丝不动。
绝望中,他背靠着门滑坐在地,摸到了口袋里的手机。他想报警,想求救。
手机屏幕亮起。
没有信号。
只有一行血红色的文字,在漆黑的屏幕上跳动:
“你也听见了吗?”
陈暮疯了。
他真的疯了。
他开始在手术室里乱转,用手电筒砸窗户,用脚踹门,直到精疲力竭,瘫倒在地。
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手术台的方向,慢慢飘了过来。
那东西没有形状,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悲伤。
它笼罩住陈暮。
然后,陈暮听见了。
这一次,不是通过耳朵。
是通过全身的皮肤,通过骨骼,通过血液。
他听见了顾淮的叹息,听见了沈医生的哀嚎,听见了林晏之那句冰冷的——“你的灵魂,有病”。
最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和那个“咚、咚、咚”的节奏,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第二天早上,老保安发现了陈暮。
他没死。
他坐在手术台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断掉的听诊器,嘴角挂着和顾淮、沈医生一模一样的、诡异的微笑。
他不再说话。
不管别人问什么,他都只是笑着,然后用手指,轻轻按在自己的左胸上,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在演示,又像是在回应。
医院把陈暮送进了精神科。
但他没待几天就跑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只是从那以后,每到深夜,医院附近的人总能听见有人在哼歌。
哼的是一首很老的曲子,调子很怪,不像人间的音乐。
而那栋被封掉的心外科大楼,三楼的灯,再也没熄过。
307号手术室的门,也再也没锁过。
它在等。
等着下一个,愿意走进来,把听诊器放在胸口的人。
海潮退了又涨。
那颗心脏,还在跳。
在废墟里,在疯癫里,在每一个被它选中的、新的容器里。
等待着,下一次的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