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医生的诊室,现在成了他的囚笼。
窗户被钉上了木板,缝隙里漏进几缕惨白的光,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他不再穿白大褂,只裹着一件脏兮兮的睡袍,蜷缩在墙角。听诊器不再是挂在脖子上的工具,而是像一条冰冷的蛇,紧紧缠在他的手腕上。
他必须时刻听着。
听着那个声音。
“咚。”
“咚。”
“咚。”
不再是顾淮那种带着解脱的、温柔的疲惫。
这心跳声,变得狂躁,混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用头撞击着铁栏。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沈医生血管里的血液逆流,撞击着他的太阳穴,让他头痛欲裂。
他开始产生幻觉。
幻觉里,林晏之站在手术台边,手里拿着那把柳叶刀,刀尖滴着血。
“沈医生,”林晏之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冰冷而空洞,“你听诊的手法,错了。”
“心脏不是这样听的。”
“要用这里听。”
林晏之的指尖,点在沈医生的左胸,那个没有肋骨保护的地方。
剧痛炸开。
沈医生惨叫着跪倒在地,他能感觉到那颗心脏在他胸腔里疯狂膨胀,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他爬向电话,颤抖着拨打了一个号码。
“喂?精神科吗?我……我是沈……我觉得我病了……”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机械的声音:“沈医生?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不可能!”沈医生尖叫,“我是沈XX!我是心外科主任!给我派辆车来!我需要镇静剂!我需要……”
嘟——嘟——嘟——
忙音。
像心跳的回声。
沈医生丢开电话,开始用头撞墙。
一下,两下,三下。
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模糊了视线。可那心跳声,反而更清晰了,更急促了。
“咚!咚!咚!”
像催命的鼓点。
他明白了。
顾淮带走的,是林晏之的温柔和执念。
而他留下的,是林晏之的疯狂和诅咒。
沈医生跌跌撞撞地冲进洗手间。
他拧开水龙头,把头伸到冷水下。
水流冲刷着伤口,刺痛让他短暂地清醒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没有他。
只有一颗巨大的、裸露的心脏,悬浮在半空中。
那颗心脏,布满了青色的血管,正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对着他搏动。
而在心脏的瓣膜上,他看见了顾淮的脸。
顾淮闭着眼,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宁静的笑。
“沈医生,”镜中的心脏开口了,声音是顾淮的,却带着林晏之的冷酷,“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吗?”
“这是你的心跳。”
“也是我的。”
“更是他的。”
沈医生捂住耳朵,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他抓起洗手台上的剃须刀片,狠狠划向自己的手腕。
鲜血喷涌而出,温热的,腥甜的。
可他感觉不到疼痛。
他只感觉到,那颗心脏,跳动得更欢快了。
仿佛在吸食他的血液,以此来获得养分。
他滑倒在地,血流了一地。
意识开始涣散。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回到了林晏之的办公室。
林晏之把听诊器放在他的胸前,微笑着对他说:“沈医生,你的心脏很健康。但你的灵魂,有病。”
原来,这就是病入膏肓的滋味。
救护车来的时候,沈医生已经断气了。
死状和顾淮惊人地相似。
面色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只有法医能看出来,他的左胸,没有刀伤,没有枪伤,却呈现出一个诡异的凹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过。
沈医生下葬那天,是个大晴天。
没有哀乐,没有花圈。
只有一个人,悄悄把一束常春藤,放在了他的墓碑前。
那是顾淮的墓。
也是林晏之的墓。
从此,医院里多了一个传说。
传说每到深夜,空无一人的心外科大楼里,就会传来清晰的心跳声。
一下,两下,三下。
不急不缓,像是在耐心地,等待着下一个,愿意为它驻足倾听的人。
海风吹过墓地。
那颗心脏,还在跳。
在泥土里,在棺木里,在每一个被它选中的、不幸的灵魂里。
永世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