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讽刺(求月票求打赏!)

希波克拉底誓言的救赎

监护仪的长鸣渐渐平息,病房里只剩下顾淮粗重的喘息,像一台年久失修的鼓风机。

他盯着天花板,直到视线模糊。林晏之刚才那句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他心脏最柔软的夹层里——“真正救你的,从来不是我的原谅,而是你十七岁时那一下不够完美的霸凌。”

多么讽刺。

当年那个午后,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林晏之抱着书包缩在楼梯拐角,校服领口被扯破,露出锁骨上一道新鲜的淤青。顾淮站在他面前,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上还沾着刚才揍那个带头起哄的男生的血。

“滚。”顾淮当时是这么说的,声音凶狠得像要把谁生吞活剥,“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围着他转,我就把你从这儿扔下去。”

林晏之没动,只是抬起头,用那双黑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太干净,干净得让顾淮觉得无处遁形。他后来无数次回想,如果当时林晏之哭了,或者求饶了,他或许就不会做出那种事。

可林晏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慢慢站起来,整理好衣领,说:“顾淮,你其实并不想欺负我。”

就是这句话。这句平静得近乎残忍的话,让顾淮彻底失控了。他猛地推了一把,林晏之的后背撞在锈迹斑斑的楼梯扶手上,整个人失衡仰面摔了下去。

而顾淮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右手被扶手末端断裂的钢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喷涌而出,而他抓住了林晏之的脚踝。

“患者心率下降,准备除颤!”

护士的声音把顾淮从回忆里拽出来。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又在流血,纱布被染透了。他艰难地侧过头,看向林晏之刚才站过的地方。那里空荡荡的,只有空气里残留的一丝消毒水味,像一场永远不会结痂的伤口。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手术前,他在急诊室里短暂地清醒过一次。那时候林晏之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正冷静地指挥抢救。顾淮记得自己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别救我……”他当时这么说,“让我死。”

林晏之没有挣脱,只是低头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线。然后他俯下身,在顾淮耳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顾淮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现在,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他才突然明白过来。

林晏之说的是:“你欠我的,还没还清。”

不是恨,不是原谅,是债。

顾淮闭上眼,泪水终于决堤。他想起林晏之刚才离开时说的最后一句话——“这是希波克拉底对你的诅咒。”

他懂了。

林晏之确实不恨他。因为恨是烈火,烧完就完了。可林晏之给了他比恨更残忍的东西——活着,健康地活着,清醒地活着,用余生每一天去记住,自己是怎么被另一个人用生命救回来的,而自己又是怎么差点毁掉那个人的。

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护士,手里拿着药瓶。

“顾先生,该换药了。”护士的声音很轻柔,动作也很专业。她解开顾淮胸口的纱布,露出那道狰狞的新伤疤,旁边还有一处更陈旧的、淡淡的印记——那是十七岁那年的钢筋留下的。

两道伤疤,一横一竖,像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十字架。

顾淮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吓人:“林医生……今天还会来吗?”

护士愣了一下,摇摇头:“林医生调去急诊支援了,可能这几天都不会来这边查房。”

顾淮没再说话。他偏过头,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傍晚。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急救室的灯灭了又亮。林晏之被推出来的时候,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顾淮那时候想,如果林晏之死了,他就从楼上跳下去。

可林晏之活下来了。活得这么好,这么挺拔,这么……遥远。

护士换完药离开了。病房里又安静下来。顾淮缓缓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摸向枕下的病历本。他翻开,指尖轻轻抚过林晏之的签名。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而在那行“终身随访”的建议下面,似乎还有一行被涂改液覆盖过的痕迹。顾淮凑近灯光,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隐约能看出几个模糊的字:

“建议:勿忘。”

顾淮猛地松开了手。病历本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窗外,最后一丝暮光也消失了。黑夜降临,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