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咒》续
顾淮醒了。
他睁开眼的第一个瞬间,并没有看向天花板的冷光灯,而是看向自己的右手。那里本该有一道浅褐色的疤痕——十七岁那年,为了挡开砸向林晏之的棒球棍,他的手背被划开了五厘米长的口子。
可此刻,那道疤消失了。
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顾淮试图抬起手,却只换来胸腔深处一阵撕裂般的钝痛。他偏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把小小的银质书签,上面刻着“LYZ”。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记忆如潮水般倒灌——这不是他的东西,这是林晏之的。当年他抢来扔进下水道时,书签边缘还沾着林晏之指尖的血。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林晏之走进来,白大褂纤尘不染,手里拿着病历夹。他的眼神落在顾淮脸上时,像在审视一块即将坏死的心肌。
“手术很成功。”林晏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读报告,“但你心室壁上的陈旧性瘢痕组织太多,以后不能剧烈运动。”
顾淮张了张嘴,喉咙里插着的管子让他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用眼睛死死盯着林晏之,眼底翻涌着某种林晏之读不懂的情绪。
林晏之转身欲走,却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喘息声。顾淮挣扎着扯开了呼吸机管路,血沫从嘴角溢出,他嘶哑地挤出几个字:“为什么……救我?”
空气凝固了。
林晏之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希波克拉底誓言第两千三百七十四字,”他背得一字不差,“‘无论至于何处,遇男遇女,贵人奴婢,我之唯一目的,为病家谋幸福。’”
顾淮笑了,笑得伤口崩裂,染红了纱布。他颤抖着抬起手,指向林晏之胸前口袋里的钢笔——那是顾淮父亲生前送他的成年礼,黑色笔身上有细小的划痕。当年林晏之坠楼时,这支笔从顾淮口袋滑落,跌进了污水井。
“你留着它。”顾淮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所以……你也恨我,对吗?”
林晏之的手指微微蜷缩。他想起那个雨夜,他从下水道捞出这支笔时,笔帽里还塞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十七岁的顾淮歪歪扭扭的字迹:“对不起。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停。”
“我不恨你。”林晏之终于转过身,眼神里是一片荒芜的雪原,“恨需要力气,而我所有的力气都用来记住——记住我是谁,记住我站在哪里,记住我手中的刀该落在何处。”
他走近病床,俯身时带来一阵淡淡的消毒水味。顾淮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能数清他领口扣子的数量,却再也读不懂这个曾经趴在他课桌前哭的少年的眼睛。
“手术时,我看到你心脏上有一处陈旧的穿孔。”林晏之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当年我摔下楼梯时,你扑过来挡了一下,被钢筋划伤的位置。”
顾淮的呼吸停滞了。
“所以你看,”林晏之直起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真正救你的,从来不是我的原谅,而是你十七岁时那一下不够完美的霸凌。”
他转身走向门口,白大褂的下摆划出决绝的弧度。
“好好活着,顾淮。”门关上前,林晏之最后说了一句,“这是希波克拉底对你的诅咒。”
病房重归寂静。顾淮缓缓闭上眼,泪水滑入鬓角。他摸到枕下那本病历,翻开第一页,主治医师签名栏里,林晏之的名字写得锋利如刀。而在备注栏里,有一行极小的打印字迹:
“患者曾于X年X月X日,为救助他人致心脏穿透伤。建议:终身随访。”
日期,正是林晏之坠楼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