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彻底溃散的刹那,整座阁楼的阴冷戾气骤然弱了大半。
那些缠绕耳畔的啜泣虚音、悬浮半空的白衣残影尽数烟消云散,笼罩整座苏府的百年阴雾,也裂开一道细碎缝隙,漏下几缕微薄夕光,落在斑驳的画壁之上。
阁楼之内,终于褪去层层虚妄,露出最本真、也最冰冷的原貌。
陆砚辞缓缓敛去眼底金芒,辨诡瞳停歇,眉眼间尚带着一丝未散的锐利。他侧头看向身侧的许月卿,见她神色清冷安稳,周身药气澄澈,方才悬起的心彻底落下,傲娇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方才幻境凶险,你无事便好。”
许月卿抬眸望他,清冷眸光轻轻一顿,素来寡淡的唇瓣微启,轻轻吐出二字:“多谢。”
简单两字,温软无声,落在陆砚辞耳中,却比世间万般情话都动人。
少年王爷耳尖微热,别开视线故作镇定,心底却悄悄漾开暖意。
一旁的何晚柒恰好从院外折返,步履轻快,眉眼带着打探而来的详实收获,恰好撞见二人无声互动,眼底掠过一抹促狭笑意,却懂事地未曾打趣,只快步走入阁楼,汇报道:“我方才查遍西郊周边村落与旧籍流言,苏府百年怨女的传说,根本是后人杜撰造假。”
此话一出,众人齐齐侧目。
陆砚书缓步上前,手中多了一卷从司中带来的泛黄旧府志,书卷气息温润沉静,他轻轻展开卷册,字字清晰道出百年秘辛:“我对照古籍州志核查过了,百年前苏府的确有一位嫡女,名唤苏婉娘,却并非含冤自缢、负屈而亡。”
“苏婉娘才情出众、容貌绝色,年少与一云游玄士相知相恋,二人私定终身,却因门第悬殊,被苏家长辈强行拆散。”
“传言里,她怨恨自尽、化作厉鬼,实则不然。她当年是随那名玄士悄然离去,隐于山野,安然终老,一生无冤、无恨、无执念,从未化作怨灵,更无画皮索命之说。”
百年诡传说,从根源处,彻底被推翻。
陶知韫闻言眸光一亮,顺势接过话头,指尖点了点身后古画:“这就说得通了。真正的苏婉娘无冤无煞,这宅中百年不散的阴气、画壁的幻阵、索命的诡象,从头到尾都不是旧怨,而是活人年年岁岁刻意维持的人造阴局。”
孟昭辞立在画壁前,玄色身影沉如静水,清冷眼眸掠过层层尘埃旧迹,条理分明复盘全局:“凶手借苏婉娘的传说造鬼,借古宅阴地布阵,借流民贪财的弱点杀人,借人皮造恐怖异象。”
“目的有二,其一恐吓世人,让人不敢靠近苏府;其二,以生人神魂养阵,稳固画壁夹层的聚阴幻局。”
何晚柒适时补上关键情报,收敛笑意,神色认真:“还有更巧的。百年前带走苏婉娘的那名云游玄士,擅聚阴画皮阵,正是我们今日所见阵法的同源术法。”
“这支玄术流派代代单传,隐居京都近郊,极少入世,却精通御阴、幻形、借阵杀人之术,最为擅长借古事造诡案,掩人耳目。”
线索瞬间精准收拢!
凶手不是游荡百年的怨灵,不是无名散修,而是百年传承的玄术门人。
陆砚书垂眸看着手中旧志,指尖划过一行模糊字迹,缓缓补充:“还有一处隐秘疑点,苏家当年拆散儿女情缘后,并非全然无情,暗中留了一批珍宝细软,藏于苏府阁楼夹层,本是想着日后赠予苏婉娘,当作弥补。”
“此事知晓者极少,仅苏家嫡系与那名玄士一脉代代相传。”
一语落地,全场瞬间通透。
陶知韫眼底灵光乍现,瞬间串联所有前因后果:“我懂了!”
“凶手既是玄士后人,知晓苏府夹层藏宝的秘闻!他常年在此布阵养阴、制造闹鬼传说,一来是为了守住阁楼珍宝,杜绝外人闯入寻宝;二来,聚阴阵养到极致,可催动高阶玄术,另有图谋。”
“三名流民只是恰逢其会、贸然闯入,恰好成了他稳固阵法、渲染鬼案的牺牲品!”
所有看似无解的诡异,所有巧合的命案,所有虚妄的传说,至此,全部有迹可循。
荒宅闹鬼,是守财的幌子。
画皮索命,是养阵的手段。
百年怨灵,是骗人的假象。
从头到尾,皆是活人算计,人心贪恶。
孟昭辞微微颔首,眸光沉定锐利,即刻锁定凶手特征,字字笃定:“凶手,玄术单传门人,熟知苏家百年秘闻,近半月常驻西郊荒宅,身形偏瘦,指节常年抚触画壁,指尖有阵法刻痕旧迹,且能接触皇族锦料,私下勾结宗室权贵。”
精准的画像,瞬间将模糊的嫌疑人,缩至极小范围。
陶知韫立刻想起此前勘查出的关键痕迹,当即走到画壁之前,抬眸细看木梁边角那枚浅淡指印:“我此前在画梁之上找到一枚专属指节印痕,纹路深浅均匀,是常年研习阵纹、刻画玄纹之人独有痕迹,绝非寻常人手。”
她取出随身拓纸与炭笔,俯身轻拓,片刻便将一枚完整清晰的指节纹路拓印下来,纹路细腻规整,带着常年握笔刻阵的独特弧度。
“有此拓印在手,再结合玄门一脉、宗室关联两条线索,便可直接比对锁定真凶。”
何晚柒立刻应声接下任务,眼神利落:“玄术单传一脉,如今仅存一人在世,常年游走权贵府邸,替世家调理阴宅、镇煞安宅,人脉极广,我即刻去核对此人近日行踪,比对指印!”
她说干就干,利落转身,正要离去,却被陆砚书温声唤住。
“晚柒。”
陆砚书迈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枚温热的暖玉,轻轻递到她手中,眉眼温柔隐忍,藏着细碎关切:“西郊入夜阴寒,你单独外出查访,恐遇残余阴煞,此物可避邪镇阴,贴身带着,万事小心。”
暖玉余温脉脉,落在掌心,沉甸甸的,是无人知晓的细腻守护。
何晚柒微微一怔,抬眸撞进他温润如水的眼底,心头轻轻一暖,瞬间弯起眉眼,笑得明媚灿烂:“谢谢太子殿下!有宝贝护体,我肯定平安归来!”
少女鲜活明媚的笑意,瞬间化开太子眼底常年不散的隐忍沉郁。
陆砚书望着她轻快离去的背影,眼底漾开一抹浅浅温柔,无声伫立。
庭院另一侧,陆砚辞看着手中许月卿递来的清心药粉,微微愣神。
“夜间查案残留阴煞易侵体,此药可安神清煞。”许月卿声音清冷平淡,却句句细致入微,“你瞳力耗损过大,需护心神。”
陆砚辞心头一热,傲娇别扭的性子尽数收敛,难得温顺点头:“我知道,你也保重。待此案了结,我护你回京。”
冷热相济,双向牵挂,无声升温。
而阁楼画壁之下,只剩陶知韫与孟昭辞二人。
暮色透过破败窗棂,落在二人肩头,光影错落,静谧安然。
陶知韫收起拓纸,抬眸望向身侧清冷如玉的男子,眉眼弯弯,带着破案过半的轻快:“孟侍郎,你看,再玄的诡术、再真的鬼象,终究骗不过痕迹,也瞒不过人心。”
孟昭辞垂眸望她,夕光落在少女灵动的眉眼间,明媚耀眼,驱散了他眼底常年的清冷肃杀。
他望着她一身坦荡热烈、凭微痕破虚妄的模样,心底软意渐生,声线不自觉放轻,低沉温柔:“你从来都最通透。”
世人惧鬼畏煞,困于虚妄心魔,唯有她,永远坚守本心,以痕辨真,以纯粹破万恶。
陶知韫被他看得微赧,轻抬下巴,狡黠一笑:“那是自然,接下来,只需坐等晚柒消息,比对指印、锁定真凶,便可彻底收网,拆了这百年画皮诡局。”
孟昭辞微微颔首,目光落向深邃幽暗的荒林尽头,眸色沉敛:“夜色将至,凶手潜藏暗处,必然不会坐以待毙。”
“真正的收网与对决,今夜,才刚刚开始。”
百年旧闻落地,人心杀机浮出水面。
虚妄尽数拆解,唯余真凶待擒。
西郊荒宅的晚风渐凉,暮色沉沉压下,一场收官对决,悄然蓄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