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雾沉沉,阁楼阴风不止。
方才众人专注勘痕辨迹,一时压下了宅中阴诡之气,可随着天色缓缓向暮,西郊荒林的雾气再度翻涌而来,层层灰雾涌入阁楼,将整座破败画楼彻底包裹。
周遭光线骤然变暗。
原本清晰的梁柱、窗棂、青砖地面,在雾色浸染之下渐渐模糊扭曲,四周景物开始轻轻晃动,像是水面浮影,虚虚实实,再也辨不真切。
“嗡——”
一声极轻极细的颤鸣,自那面百年古画之中幽幽传出。
众人目光齐齐落向壁画。
方才那张平铺在画底的活人面皮,此刻竟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莹白微光,皮肉肌理缓缓蠕动,宛若沉睡之人缓缓睁眼、抬面。
原本空白的画中美人脸颊,竟在微光之中一点点浮现轮廓、勾勒眉眼,一寸寸生出鲜活容貌。
光影流转间,画中女子缓缓抬眸,眼波幽怨,凄婉动人,一双眸子空空落落,盛满百年孤寂与滔天怨气。
明明是画中虚影,却真实得仿佛下一秒便会踏出画卷,立于人间。
“幻境加深了。”陆砚辞瞬间凝眸,漆黑瞳孔中金芒暴涨,辨诡瞳全力运转,直面扑面而来的层层虚妄,“这不是普通迷阵幻象,是执念画境,以百年古画为载体,以人皮阴气为引,能勾人心底恐惧、牵人旧念,一旦沉陷,永久困于画中。”
话音未落,阁楼四周的雾气骤然化作漫天白衣残影。
无数道纤细女子虚影悬浮在空,或垂首低泣,或静静伫立,裙摆飘飞,悄无声息,密密麻麻围拢六人,阴冷气息瞬间裹覆周身。
耳畔细碎啜泣声层层叠叠响起,缠人耳膜,乱人心神。
许月卿眸光微冷,素白衣袖轻抬,指尖凝出一缕清浅浩然药气,流转周身,稳稳护住己身,同时轻声提醒众人:“阴煞迷音入耳,可乱神志、夺心智,守住本心,勿听、勿视、勿被过往牵绊。”
她医术通阴阳,最擅安魂镇煞,一缕药气温和中正,恰好克制阴邪幻音,护住身侧一方清明。
可这幻境针对的,从来不是肉体凡胎,而是人心执念。
雾气之中,景象陡然剧变。
陶知韫眼前一晃,阁楼破败景象尽数褪去,眼前不再是荒宅残楼,而是灯火明亮、人声嘈杂的昔日街巷,耳边是熟悉的故人呼唤,是年少未曾圆满的遗憾旧景。
人心皆有软肋,人人皆有执念,幻境精准戳中每个人心底最深的隐秘。
陆砚书眼底光影错乱,一瞬落入深宫旧境,年少孤苦、步步承压、无人理解的孤寂岁月尽数重现,压抑、沉重、无助瞬间裹挟周身,几乎要压垮心神。
陆砚辞眼前则浮现出皇室纷争、手足疏离的冰冷朝堂,自幼身为皇子、看似尊贵、实则孤零的过往扑面而来,桀骜心性险些被寂冷吞噬。
短短瞬息间,六人尽数被卷入专属各自的执念画境。
外界阁楼静止无声,内里人人困于心劫。
虚妄漫天,步步是局。
最先破局之人,是陶知韫。
她眼前旧景再逼真、故人再真切,心底始终守着一道底线——世间万般幻象皆是假,唯有痕迹与真相是真。
幻境造得出山河故人,造不出微末痕迹;骗得过人心情愫,骗不过玄痕真章。
陶知韫猛地闭眼凝神,摒弃耳畔虚妄声响,脑海中飞速闪过方才勘查到的青苔压痕、玄砂残迹、云锦丝线、指节印痕。
真线索历历在目,眼前幻境顷刻崩塌!
“都是假的!”
她骤然睁眼,眼底清亮锐利,无半分迷茫,一声轻喝震散周身白雾。
眼前街巷灯火尽数碎裂消散,破败阁楼重回眼底,缠耳泣声瞬间淡去大半。
陶知韫迅速回神,第一时间抬眸看向身侧清冷挺拔的身影。
孟昭辞立身于漫天虚影之中,玄色衣袍无风自动,周身气场冷冽肃然。
他身处幻境中心,却自始至终眸光清明、纹丝不乱。朝堂浮沉、刑狱凶险、世人非议,他半生早已历经无数风雨,心境早已淬炼至极致沉稳。
世间虚妄诱惑、执念心魔,从来困不住他。
孟昭辞察觉到身侧少女清醒的动静,侧眸看来,清冷目光精准落于她眼底,无声确认她安然无恙。
两人四目相接的一瞬,默契相通,心底虚妄尽数退散。
“众人速醒!”
孟昭辞声线清冷沉肃,穿透漫天幻音,稳稳落入其余四人耳中,“幻境由外诱内,心定则虚妄破,以眼前线索锚定本心,勿被心魔裹挟!”
这一句提点,如定海神针。
何晚柒本被困在人情冷暖、流言非议的幻境之中,闻言瞬间回神。她生性通透乐观,最擅自我开解,当即抛却心底纷杂情绪,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是唬人的虚影,也想困得住我?”
明媚笑意再度攀上眉眼,周身阴雾瞬间被活泼鲜活的气息冲散大半。
紧接着,陆砚书敛眸静心,以胸中古籍道义、心中家国初心稳住心神,深宫旧梦尽数褪去,温润眼眸重归澄澈冷静,彻底挣脱幻境桎梏。
余下二人,只剩陆砚辞与许月卿。
少年王爷桀骜心性,本已快要挣脱,却瞥见身侧伫立的许月卿身形微晃。
冰山医女素来清冷孤绝、无牵无挂,可医者仁心,心底藏着无数未能救下的亡魂执念。此刻幻境之中,无数病患惨死、阴邪噬人的景象层层叠加,缠得她心神难脱。
她神色依旧淡漠,唯有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是唯一的破绽。
陆砚辞见状,瞬间不顾自身幻境缠身,一步跨步上前,直接落至她身前。
少年傲娇尽数褪去,眼底只剩直白赤诚的担忧,声音清亮坚定,穿透层层幻音:“许月卿,抬头看我!”
“眼前皆虚,我在便是真!”
一声落下,掷地有声。
许月卿微颤的身形骤然一滞,缓缓抬眸。
漫天凄厉鬼影、血色残景尽数被少年挺拔的身影遮挡。
入目,是他澄澈热烈、只为她笃定守护的眼眸。
刹那之间,心底桎梏轰然碎裂,所有执念、所有遗憾、所有虚妄,尽数烟消云散。
浩然药气自她周身猛然迸发,瞬间震碎近身所有阴邪虚影,清冷嗓音轻响:“我无碍。”
二人并肩立在阁楼之中,阴雾尽散,幻境彻底破除。
短短片刻,六人尽数清醒,全员破局,无人沦陷。
漫天白衣虚影、耳畔女子泣声、眼底执念幻景,层层消退、尽数湮灭。
阁楼之内,再度恢复破败荒芜的原貌,只是那面古画之上的诡异美人虚影,依旧静静凝立,眉眼幽幽,似在无声注视着众人。
陆砚辞瞳力全开,金芒灼灼,死死锁定古画深处,终于看破最终虚妄:“我看见了!幻境根源不在画皮,在画壁夹层之内!”
“有人提前在画墙夹层中布下聚阴阵眼、封存阴煞、铭刻幻纹,以百年古画为遮掩,以死人面皮为引,借天时阴气催动幻境,杀人心神、造鬼传说!”
一语道破全局核心!
众人目光骤然齐齐锁向斑驳古画之后的墙体。
陶知韫即刻上前,指尖抚过画壁边缘细微裂痕,顺着缝隙轻轻摸索,眼底灵光乍现:“难怪我初见此画,干净得过分!”
“凶手刻意擦拭画壁、清空尘埃,不是为了美观,是为了完美掩盖墙体夹层的阵眼痕迹!”
所有疑点,此刻彻底串联。
百年怨女是传说,白衣鬼影是幻境,画皮索命是假象。
真正的杀机,藏在画壁之内,藏在人为布下的玄阵之中。
孟昭辞迈步上前,立于画壁正前,眸色沉冷:“幻境已破,虚妄已明,接下来,便是寻根溯源,揪出幕后布局之人。”
雾散风停,天光微暗。
笼罩荒宅画楼的第二层迷局,彻底被六人撕破。
画皮是假,怨灵是虚,唯有人心藏恶,布局藏凶,千真万确。
陶知韫指尖轻轻拂过画壁裂纹,眉眼锐利明亮:“墙内藏阵,阵内生煞,煞引人皮,皮造诡案。”
“这盘棋,凶手布得极深,也该轮到我们,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