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瑶决定回宫的那天早上,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屋檐垂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她推开窗,空气里满是泥土和桂花香,后院那棵小桂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团儿扶着窗台站在她旁边,伸手去接雨水,接了一捧,往嘴里送,喝了一口,“啊啊”地喊,大概是觉得不好喝。千瑶把女儿的手擦干,团儿不高兴了,嘴一瘪要哭。千瑶赶紧从桌上拿了一块桂花糕塞给她,团儿啃了一口,不哭了。
“团儿,我们今天回宫。”团儿听不懂,继续啃桂花糕。
千瑶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没有告诉独孤湛,没有告诉陈氏,没有告诉李世民。她只是把拾遗斋的门关了,在门口贴了一张红纸,写着“店主有事外出,归期不定”。青萝站在旁边,看着那张红纸,眼眶红了。“独孤小姐,您真的想好了?”千瑶抱着团儿,站在拾遗斋门口,看着那块“拾遗斋”的匾额——独孤湛写的那块,字端正清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想好了。”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千瑶抱着团儿下了车,站在宫门前面,看着那道高大的门。她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是独孤千瑶,开书坊的独孤千瑶。现在她回来,还是独孤千瑶,不是杨妃。守卫换了班,不认识她,拦住她。“姑娘,这是皇宫,不能随便进。”千瑶从袖子里掏出那块令牌——李世民给的,她一直留着。守卫看了看令牌,又看了看她,让开了。
千瑶抱着团儿走过一道又一道宫门。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团儿趴在她肩上,好奇地看着周围的红墙绿瓦,“啊啊”地喊。千瑶拍了拍女儿的背。“团儿,这是皇宫。你父皇住的地方。”团儿听不懂,继续“啊啊”地喊。
甘露殿的门开着。王德站在门口,远远看见一个年轻女子抱着孩子走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瞪大了眼睛,转身就跑进去了。
“陛下!陛下来了!”李世民正在批折子,抬起头看着王德那副慌慌张张的样子,皱了皱眉。“谁来了?”王德指着门口,说不出话。李世民站起来,走出甘露殿,站在台阶上。
千瑶抱着团儿站在回廊那头。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着,没有插任何首饰。团儿趴在她肩上,穿着那件大红色的小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系着红头绳。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李世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们,没有说话。千瑶走上台阶,在他面前站定。“李世民,我回来了。”她没有叫“陛下”,她叫了他的名字。三个字,念得很清楚。
李世民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团儿从她怀里接过去。团儿看见他,眼睛一亮,张着胳膊扑过去,嘴里“父父父”地喊,口水蹭了他一肩膀。他没有擦,抱着团儿,看着千瑶。“想好了?”千瑶点了点头。“想好了。我不是杨妃。我是独孤千瑶。你的独孤千瑶。”李世民的嘴角弯了起来。
后宫炸了锅。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杨妃回来了,不,不是杨妃,是独孤家的那位小姐,抱着小公主,从朱雀大街的书坊回来了,直接去了甘露殿。
韦贵妃正在喝茶,听见宫女的禀报,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她回来了?以什么身份?”宫女低着头。“奴婢不知道。陛下没有下旨册封。”韦贵妃沉默了一会儿。“那她以什么身份住进来的?”宫女不敢接话。韦贵妃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叫人换。“独孤家的女儿,独孤千瑶。”她把茶盏放在桌上,“也好。比杨妃好听。”
燕德妃的反应比韦贵妃大得多。她手里的针线活又掉了。“她回来了?真的回来了?”宫女点头。燕德妃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又站起来。“她住哪儿?还住杨妃寝殿吗?”宫女摇头。“陛下让她住甘露殿旁边的偏殿。”燕德妃愣了一下。“甘露殿旁边?那不是离陛下最近的地方吗?”宫女不敢接话。燕德妃慢慢坐下来,捡起掉在地上的针线。“陛下这是……把她当皇后待了。”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不是皇后。是比皇后还亲近。”
阴妃的反应一如既往地冷淡。她听见宫女说千瑶回来了,只是“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了一句让宫女摸不着头脑的话。“她是以独孤千瑶的身份回来的?”宫女点头。阴妃沉默了一下。“那她比我有骨气。”宫女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也不敢问。阴妃也没有再说,低下头继续做针线。她的针脚比平时整齐了很多。
长孙皇后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宫女跟她说千瑶回来了,她正在喝药。她放下药碗,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她回来了?以什么身份?”宫女说“独孤千瑶”。长孙皇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她终于做回自己了。”宫女站在旁边,不敢接话。长孙皇后端起药碗,把剩下的药喝完。“她住在哪里?”宫女说“甘露殿旁边的偏殿”。长孙皇后点了点头。“陛下安排得对。她不是杨妃了,不能住杨妃的寝殿。但她是团儿的母妃,不能住得太远。”宫女看着长孙皇后苍白的脸,忽然觉得皇后娘娘比任何人都清醒。
甘露殿。千瑶坐在软榻上,团儿在她怀里睡着了。李世民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只布老虎——团儿的,走的时候没带走,他一直收着。老虎的肚子被他缝好了,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很结实。他把老虎放在团儿身边,团儿在睡梦中伸手抱住了它,嘴角弯了弯。
“陛下,这老虎……”李世民看着她。“朕缝的。不好看。”千瑶低下头,看着那只老虎的肚子,歪歪扭扭的针脚,一针一针,很密。她弯了弯嘴角。“好看。”
李世民看着她。她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衣裙,和宫里那些锦衣华服的妃子们不一样,干干净净的。她不是杨妃了,她是独孤千瑶,开书坊的独孤千瑶,他的独孤千瑶。
“千瑶。”她抬起头看着他。“嗯。”“朕等了你很久。”千瑶的鼻子一酸。“我知道。”
李世民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她趴在他肩上,团儿挤在两人中间,被挤得“啊啊”地叫。千瑶赶紧直起身,把团儿抱起来,团儿被吵醒了,不高兴了,嘴一瘪要哭。千瑶哄了半天,团儿才不哭了,趴在她肩上,抽噎着,小手揪着她的衣领。
李世民看着她们母女俩,嘴角弯了弯。“今晚住这里?”千瑶点了点头。“好。”
数百年前的独孤府中,独孤信看着天幕上女儿坐在甘露殿软榻上的画面,眼泪无声地流了一脸。他听见千瑶说“我是独孤千瑶。你的独孤千瑶”,他的女儿,在那个世界里,终于用自己的身份,站在了那个人面前。不是杨妃,不是任何人的替身,是独孤千瑶,他的女儿。
江都,杨广看着天幕上千瑶坐在甘露殿软榻上的画面,把酒杯放在了桌上。他没有喝,不是不想喝,是忽然不想喝了。他看着那个年轻女子终于用自己的名字活着,忽然想,如果阿蘅也能这样,用自己的名字活着,该多好。
大明宫中,李豫看着天幕上千瑶坐在李世民旁边、团儿睡在她怀里的画面,轻轻笑了一下。高外祖母,你回来了。以你自己的身份回来了。
长安,太极宫,甘露殿偏殿。夜深了,团儿睡着了。千瑶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爹爹等你。”她弯了弯嘴角。“父亲,我回来了。不是回独孤府,是回他身边。”月亮没有回答,但它很亮。
明天,她要以独孤千瑶的身份,开始新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