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长安城落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下了一夜,天亮时停了,只在屋顶和树梢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瑶华殿院子里的银杏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雪,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画眉的笼子挪到了廊下,碧桃在外头罩了层厚棉罩,画眉缩在里头,叫得有气无力。独孤云笙推开窗,冷风裹着一丝雪气涌进来,她打了个激灵,又赶紧把窗合上了。
云阙和云昭已经快两个月大了,比满月时长开了不少。云阙的眉眼愈发像李世民,尤其是那双眼睛,又深又静,看人的时候像两汪化不开的墨色。云昭则更像独孤云笙,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是嵌了一弯小月牙在脸上。两个孩子的性子也渐渐分明起来——云阙安静,不哭不闹,醒了就睁着眼睛看人,看着看着就自己睡着了。云昭爱闹,醒了要人抱着转,一放下就哼哼唧唧,非得折腾够了才肯睡。
“这两个孩子,一个像你,一个像我。”独孤云笙把云昭抱起来轻轻拍着,“云昭闹腾的劲儿像你小时候。”李世民正端着茶盏,他抬眼看了云昭一下,没有否认。“那云阙呢?”
“像你。不声不响的,心里什么都有。”
李世民低下头,看着襁褓里安静睡着的小云阙,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脸颊。云阙在睡梦中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在分辨触感,随即又舒展开,继续沉入睡梦。
入冬之后,瑶华殿里添了炭盆,屋里暖融融的,像春天。李恪和李愔每天下学后仍会过来看看弟弟妹妹,一个带字帖,一个带糖,各自有各自的分工。这天李愔刚跨进门,小云昭正好醒了,扁了扁嘴刚要哭,李愔立马举起手里那颗糖——不是给她吃的,是给她看的。“别哭别哭,你看,糖!”小云昭盯着那颗糖,眨巴了两下眼睛,哭声顿了一下,变成了几声哼哼。李愔眼睛一亮:“她听得懂!”李恪看了一眼弟弟,又看了一眼云昭,淡淡补了一句:“她只是被糖纸的光晃住了。”
“那也是听懂了!”
独孤云笙看着两个孩子闹腾,心里暖洋洋的。她从李愔手里拿过那颗糖,剥开糖纸,放在自己嘴里,朝李愔眨了眨眼。“我先吃了。”李愔一脸震惊地瞪着她。“云笙姐姐——你怎么抢我的糖——”
“你吓到你妹妹了。这是罚。”
李愔瘪着嘴,转头找李世民告状。“父皇,云笙姐姐吃我的糖。”李世民正低头看奏折,闻言头也没抬。“给她吃。”李愔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第一次意识到,整个瑶华殿里他说了不算。
十一月的时候,天更冷了。长安城又下了两场雪,瑶华殿院里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独孤云笙没有出门,裹着厚厚的大氅坐在窗前,抱着云昭看雪。云昭的小手伸出襁褓,在空中抓了几下,像是想抓住那些飘落的雪花。“以后娘带你去踩雪。雪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可好玩了。”云昭听不懂,只是咿咿呀呀地应了一声,像是应下了什么约定。
傍晚,李世民来的时候,独孤云笙靠在窗边打盹,云昭在她怀里睡着了,云阙在旁边的摇篮里也睡着了,两个小脑袋都转向同一个方向,像是梦中也在看同一片雪花。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把身上的寒气在廊下略略抖了抖,才迈步走进来。
夜里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天幕亮了片刻,画面里是瑶华殿的庭院,雪地上映着廊下灯笼的红光,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独孤信站在院中,只披了一件旧袍子,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他看着天幕中九丫头靠在窗前的剪影,又看了看她怀里抱着的、裹得圆滚滚的小身影,像是有两个团子,都安安静静的。他看了一会儿,把冻僵的双手拢进袖口,低声说了一句:“下了雪,记得给孩子多加件衣裳。”
天幕渐渐淡去。月光重新落下来,照着雪地上两行浅浅的脚印,一行从院门通往屋门,一行从屋门通回院门。
瑶华殿内,独孤云笙醒了过来。她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云昭,又看了一眼摇篮里的云阙,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一点也不冷。窗外又飘起了细雪,落在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像是有人在替她回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