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三年三月,长安城的杏花开遍了曲江池两岸。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粉白色的雨。瑶华殿院子里的银杏树也已经绿了,新叶嫩嫩的,在阳光下像透明的翡翠。天气一天比一天暖,独孤云笙换上了薄一些的春衫,鹅黄色,腰间系着一条藕荷色的带子,坐在银杏树下看碧桃浇花。她近来嗜睡得厉害,早上起得晚,中午还要再睡一个时辰。李世民怕她一个人闷,把奏折搬到了瑶华殿来批,就坐在她对面。独孤云笙看着那张书案从甘露殿搬过来的样子,嘴角弯了弯,闭上了眼睛。画眉在笼子里叫了一声“云笙来了”,声音被暖融融的风吹散了。
这天下午,碧桃端来一碗红枣银耳汤。独孤云笙坐在石凳上端着碗,慢悠悠地喝着。阳光从银杏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斑斑驳驳的。她喝了几口,忽然觉得小腹里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一条小鱼在水里摆了一下尾巴。她愣住了,放下碗,把手覆在肚子上。过了一会儿,又动了一下。比刚才稍微重一些,像是有什么小小的东西在轻轻敲她的肚皮。
“世民。”她喊了一声。李世民正在批折子,闻声抬起头。“怎么了?”
“你过来。”
他放下朱笔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不舒服?”
“不是。”独孤云笙拉过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你摸。”
李世民的手覆在她肚子上,隔着薄薄的春衫,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贴在她的皮肤上。起初什么感觉都没有,他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很轻的,像有人用指尖在他掌心敲了一下。他的手猛地一颤,整个人僵住了。
“感觉到了?”独孤云笙看着他。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的手掌还贴在原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掌下的位置,像是怕惊走什么。过了一会儿,那动静又来了,像在确认似的,轻轻顶了一下他的掌心。他低声说了一句:“……又动了。”
独孤云笙笑了,看着他难得失态的样子,觉得比春天的杏花还好看。“它会动的,在里面。”
“嗯。”李世民的手还覆在她肚子上,没有再说话。他蹲在她面前,目光定在自己掌心贴着的地方。风从银杏树间穿过,吹落几片嫩叶,落在他的肩头。他像是完全没有察觉。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它很小。”
“嗯,现在还小。大夫说,再过几个月就会大起来。”
“它踢朕的时候——里面是什么感觉?”
“像有人在敲门。很小很小的人,在敲门。”
李世民把手收回来,却没有站起来。他仍然保持着蹲姿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她曾见过的所有笑都不一样——不是嘴角微微一弯,不是帝王的、克制的、让人琢磨不透的浅笑,而是没有任何遮掩的、纯粹的笑。眼角都弯了。
“云笙。”他叫她的名字。“朕很高兴。”
独孤云笙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被春日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我也是。”
那天的晚饭,李世民留在了瑶华殿。碧桃端上来的菜比平日清淡,清炒时蔬、山药排骨汤、蒸鲈鱼,都是独孤云笙近来爱吃的东西。她一边喝汤一边看着李世民,他也在看她,目光落在她小腹上的次数比落在她脸上的次数还多。
“世民,你再看我肚子,它要不好意思了。”
“它还小,不会不好意思。”
“你怎么知道?”
“朕是它父亲。”
独孤云笙笑着摇了摇头,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吃饭。”
李世民低下头,把那块鱼肉吃了。他吃饭的动作一如既往地斯文,但独孤云笙注意到,他嘴角始终微微翘着——从下午到现在,一直没有完全收平。
饭后,碧桃撤了碗碟,退了出去。李世民没有走。他在窗前坐下来,拿起一本奏折,翻开,又合上,没有批。
“世民,你今天不批折子?”
“批不下去。”
“为什么?”
“朕在想它以后会长什么样。”
独孤云笙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像你。眉毛像你,鼻子也像你。”
“那眼睛呢?”
“像我。”独孤云笙靠在他肩膀上,“像我好看。”
李世民低低地笑了一声,把她揽进怀里。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落在银杏树上,落在那两颗干枣上,落在窗台上那盆刚冒出新芽的兰草上。
独孤云笙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他的手覆在她的肚子上,比刚才更轻,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她能感觉到肚子里的那个小家伙已经安静了,像是一天里用完了所有力气,沉沉地睡了过去。
“世民。”
“嗯。”
“你以后每天晚上都来摸摸它。它认得你了,就不踢你了。”
“好。”
“你白天也要来。中午来,陪我吃饭。”
“好。”
“早上也来。你早朝之前来。”
李世民低下头,看着她。“朕每天来。一天来三次。”
“那你去批折子吧。我困了。”
“朕送你到床上再去批。”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扶她走向床榻。独孤云笙躺下来,盖好被子,看着他吹灭烛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折返回来,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