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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独孤家小女

从扬州回长安的路,比来时慢了将近一倍。李世民不让马车走得太快,怕颠着,每走一个时辰就要停下来歇一歇。独孤云笙说他过于小心了,他说“朕乐意”。于是车队走走停停,到洛阳的时候比预计晚了三天,渡黄河的时候比预计晚了两天,沿途的风景都看倦了,车队还在官道上慢悠悠地晃。

独孤云笙靠在车壁上,手里那本《水经注》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又看了看旁边那卷新买的《扬州风物志》,弯下腰刚要捡起来,李世民已经先一步替她拿起来,放在她膝头。

“想看什么,让朕拿。”

“世民,我自己能拿。”

“朕知道。”李世民把书放在她手里,“朕想帮你拿。”

独孤云笙看着他,没有再争。他把书递过来的时候,目光会在她的小腹上停一瞬,虽然很快,但她捕捉到了。她在心里算了算日子——从天而降到现在,已经过去四个多月了,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半月。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肚子,想象着里面有一个小小的人在慢慢长大,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看不见,但它在。

“世民,你说恪儿和愔儿会喜欢这个孩子吗?”

“会。”李世民放下书卷,靠着车壁,“他们喜欢你。你的孩子,他们也会喜欢。”

“那如果他们不喜欢呢?”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李世民想了想。“因为他们是朕的儿子。朕的儿子,不会不喜欢朕喜欢的人。”

独孤云笙看着他一本正经说这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世民,你有时候说话真像个小孩。”李世民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只是重新拿起书卷,翻了一页,嘴角却微微翘着。

马车走走停停,终于在二月末回到了长安城。进城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城墙上的灯笼次第亮起,照得朱雀大街暖融融的。独孤云笙掀开车帘,看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坊门、熟悉的那棵远远冒出院墙的银杏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踏实感。

瑶华殿还是老样子。银杏树抽了新芽,嫩嫩的绿色爬满了光秃秃的枝丫。画眉在笼子里扑棱了两下,叫了一声“云笙来了”,声音比从前清亮。碧桃早就提前回来打理过了,窗台上擦得干干净净,那两颗干枣还在原位,被阳光晒得愈发皱巴巴,并排躺在窗台上晒太阳。殿里的床褥是新换的,熏着苏合香,是她最熟悉的味道。

独孤云笙坐在床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回家了。”

李世民站在门口,看着她。“累了就歇着。朕晚上来看你。”

“你还要批折子?”

“积了半个月的折子。今晚怕是批不完。”

“那你批完了再过来。别太晚。”

李世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独孤云笙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出了院门,然后躺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的苏合香像一只温厚的手掌,把她整个人妥帖地包裹起来,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李恪和李愔就来了。李愔跑在前面,像一阵风,李恪跟在后面,步子稳健,手里拿着一卷字帖。李愔冲进殿内,看见独孤云笙坐在窗前喝粥,扑过去抱住她的腿。“云笙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愔儿,轻点。”独孤云笙放下粥碗,低头摸了摸他的头,“我回来了,带了好东西给你们。”

李愔仰起脸。“什么好东西?”

独孤云笙从袖袋里掏出两样东西——一把扇子,扇面上画着瘦西湖的风景。又掏出一块石头,青色的,光滑如镜,是她在运河边捡的。“这是扬州的石头,给你留着玩的。”

李愔接过石头翻来覆去看了看。“能写字吗?”

“不能。但好看。”

李愔满意地把石头揣进怀里。

李恪站在旁边,等弟弟闹完了,才上前一步,把手里那卷字帖递过来。“云笙姐姐,这是我这几日写的。你看看有没有进步。”

独孤云笙接过来展开看,字迹工整有力,比她走之前更好了。她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字上,那是《诗经》里的句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她看了很久,说:“这句我认得出。你写它做什么?”

李恪垂下目光,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走了很久。等你回来的时候,我翻到了这一篇。”

独孤云笙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以后不走了。至少长安还有你们在,去哪儿都会回来的。”

李恪握了握她的手,点了点头。“弟弟妹妹什么时候来?”

独孤云笙愣了一下,她还没告诉李恪和弟弟的事,他怎么知道的?李恪看了一眼她的肚子。“父皇昨天去宫里接你之前,来了一趟东宫,说他会有个弟弟或妹妹。他说得很平静,但脸上的表情——他以前没有过那种表情。”

独孤云笙笑了。“大概要等到秋天才能见到。”

“那快了。”李恪点了点头,“我会教他写字的。”

李愔从旁边钻出来,大声道:“我教他爬树!”

“愔儿,那是我的事。”李恪板起脸来。

“我先教!”

“我教写字,你教爬树。”

“那我教吃糖!”

独孤云笙看着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起来,忍不住笑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小腹上,暖洋洋的。她把手覆在肚子上,在心里说了一句:你听到了吗?有两个哥哥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