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云笙在瑶华殿醒来的第一个早晨,是被银杏树上的画眉叫醒的。“云笙来了——云笙来了——”那声音又脆又亮,穿透窗纸,钻进她的耳朵里。她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帐顶发了一会儿呆。帐子是月白色的,素绫,没有绣花。窗外的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碧桃端水进来,看见她醒了,笑着说:“九姑娘,今天要早起。陛下说了,早朝前来看看你。”
独孤云笙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来这么早?”
“陛下每天都这么早。”
梳洗的时候,独孤云笙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十五岁,眉眼弯弯,嘴角微微翘着。她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裳——不是鹅黄色的襦裙,是一身淡粉色的宫装,领口绣着几朵小小的梅花。碧桃给她梳了一个简单的髻,插上四哥送的银簪子。
“九姑娘,你真好看。”碧桃退后一步,满意地端详着。
独孤云笙对着镜子笑了笑。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李世民走进来,穿着玄色的龙袍,戴着冠冕,显然是刚从甘露殿过来。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好看吗?”独孤云笙站起来,转了一个圈。
“好看。”李世民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鬓边那绺碎发别到耳后。“朕要去早朝了。中午来陪你用膳。”
“好。”
李世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然后转身走了。独孤云笙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银杏树,走出瑶华殿的院门。晨风吹过来,银杏叶飘落了几片,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去。
上午,独孤云笙在瑶华殿里待着,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在北周的时候每天忙着施粥、盖房子、开书坊,忙得脚不沾地。现在封了妃,住在宫里,什么都不用做,反倒不习惯了。
“碧桃,我想去清音阁。”
碧桃正在擦桌子,闻言抬起头。“九姑娘,你现在是娘娘了,不能随便出宫。”
独孤云笙皱了皱眉。“我跟陛下说过了,他说我想去就去。”
碧桃张了张嘴,把“可是”两个字咽了回去。她了解九姑娘,拦不住的。
独孤云笙换了一身便服,带着碧桃出了宫。崇仁坊的街上跟往常一样热闹,清音阁的门板擦得锃亮,杜掌柜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公子——不,娘娘,您来了。”
独孤云笙走到柜台前,拿起算盘拨了几下。“杜掌柜,你还是叫我公子吧。叫娘娘我不习惯。”
杜掌柜笑了。“公子,今天有新书到了。从江南运来的,有几本诗集,还有一本《水经注》。”
独孤云笙的眼睛亮了。“《水经注》?我找了好久了!”
她跟着杜掌柜走到后院,从一堆新书里翻出那本《水经注》,迫不及待地翻开。书页是新的,墨香扑鼻。她蹲在地上,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入了神。
杜掌柜看着她的样子,笑着说:“公子,你还是跟从前一样。看到好书就走不动路。”
独孤云笙抬起头,笑了。“杜掌柜,这本书我拿走了。多少钱?”
“不要钱。公子喜欢,拿去就是。”
“不行。该多少钱就多少钱。”独孤云笙从袖袋里掏出铜板,放在柜台上,叮叮当当响了几声。“杜掌柜,我以后可能不能天天来了。但清音阁还是我的,你要好好帮我看着。”
杜掌柜点了点头。“公子放心,老杜在,清音阁在。”
独孤云笙从清音阁出来,抱着那本《水经注》,走在崇仁坊的街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翻书,差点撞上一个人。
“云笙姐姐!”
李愔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扑过来抱住她的腿。李恪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字帖。
“你们怎么在这儿?”独孤云笙蹲下来,把书夹在胳膊底下。
“先生今天请假了,我们没课。”李恪走过来,看了看她手里的书。“《水经注》?云笙姐姐喜欢看这个?”
“喜欢。讲天下河流的,很有意思。”
李愔仰着脸问:“有鱼吗?”
独孤云笙笑了。“有。好多鱼。”
“那我要看!”
独孤云笙把书递给他,李愔翻开,看了半天,一个字都不认识。他瘪着嘴,把书还给她。“云笙姐姐,你念给我听。”
“好。回去念给你听。”
三个人一起走在长安城的街上。独孤云笙走在中间,李恪在左,李愔在右。李愔牵着她的手,李恪没有牵,但走得很近,近到袖子蹭着袖子。路过的行人看着他们,以为是姐姐带着两个弟弟。没有人知道,这是大唐天子的两个皇子和他的新妃。
中午,李世民来瑶华殿用膳。独孤云笙把《水经注》拿给他看。“世民,你看,我今天在清音阁找到的。”
李世民接过去翻了翻。“这本书不错。朕以前看过。”
“你看过?那你给我讲讲,哪里最好看?”
李世民想了想。“黄河一段写得最好。‘河水重浊,号为一石水而六斗泥。’你翻到那里看看。”
独孤云笙翻到那一页,念了出来。“河水重浊,号为一石水而六斗泥。”她念完,皱了皱眉。“黄河有这么浑吗?”
“有。朕见过。”
独孤云笙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世民,你去过很多地方吗?”
“年轻的时候去过。太原、洛阳、江都、陇右。当了皇帝以后,就没怎么出去过了。”
“那以后我陪你去。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
李世民看着她亮亮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好。”
下午,独孤云笙在银杏树下给李愔念《水经注》。李愔听不懂,但听得很认真。他靠在独孤云笙的腿上,手里攥着那颗从崇仁坊小院带来的枣子,玩了一会儿,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又吐出来。“好硬!”
独孤云笙笑了。“那是干枣,不能吃了。放着看的。”
李愔把那颗枣子塞回她手里。“那云笙姐姐帮我放着。”
独孤云笙接过枣子,放在窗台上。窗台上已经有一颗了,两颗干枣并排躺着,皱巴巴的,像两个老人在晒太阳。
傍晚,李世民来了。他走到银杏树下,看见独孤云笙靠在树干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那本《水经注》,书页被风吹得翻来翻去。李恪坐在旁边写字,李愔趴在石桌上打瞌睡。三个人在夕阳里,安安静静的。
他站在月亮门边看了很久。他没有走进去,怕吵醒她。但他想起了很久以前——那时候她还在杨妃的身体里,他批完折子去淑妃宫,看见她歪在榻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被子。那时候他以为她会一直留在那里。她走了,又回来了。现在她坐在他的银杏树下,靠着他的树干,睡着他的黄昏。
“父皇。”李恪抬起头,看见了他。
李世民走过去,在李恪身边坐下来。“你母妃今天去清音阁了?”
“嗯。买了一本《水经注》。云笙姐姐说,以后要陪父皇去黄河看看。”
李世民看着独孤云笙睡着的脸,嘴角弯了一下。他伸出手,把她手里的书轻轻抽出来,合上,放在石桌上。
她醒了。睁开眼,看见他坐在旁边,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骗人。你肯定站了好久了。”
李世民没有否认。他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天凉了,回屋睡。”
独孤云笙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李愔还在打瞌睡,她把他抱起来,他迷迷糊糊地搂住她的脖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云笙姐姐”,又睡着了。李恪收起字帖,跟在他们后面。
四个人走进瑶华殿。独孤云笙把李愔放在榻上,盖上被子。李恪在书案前坐下来,继续写字。李世民坐在她旁边,拿起那本《水经注》,翻到黄河那一页。
“云笙,等开春了,朕带你去看看黄河。”
独孤云笙靠在他肩膀上。“好。带恪儿和愔儿一起去。”
“好。”
窗外的银杏叶一片一片地飘落,金灿灿的,铺了满地。画眉在笼子里叫了一声“云笙来了”,然后把脑袋缩进翅膀里,睡了。碧桃从厨房里端出晚膳,摆在桌上,又悄悄退了出去。
独孤云笙闭上眼睛,听着李世民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很轻,很稳。她忽然想起在北周的时候,每天晚上睡前都在想——他有没有吃完饭?有没有批完折子?有没有在想她?现在他就在身边,翻着书页,呼吸平稳,肩膀很暖。
“世民。”
“嗯。”
“你在北周的那些天幕,我都看到了。”
李世民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你站在梅树下发呆,看到你让人在崇仁坊小院挂画眉,看到你对着北方喊我的名字。”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朕没有喊。朕只是在心里叫。”
“我看到你心里叫了。”
李世民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十五岁,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她什么都看到了,她什么都记得。
“云笙,朕以后不站在梅树下发呆了。朕直接来找你。”
独孤云笙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好。你直接来找我。我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