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云笙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她不记得昨晚是怎么睡着的了。只记得靠在榻上看李世民批折子,看着看着,意识就模糊了。最后的印象是烛光摇曳,朱笔在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秋雨打在梧桐叶上。
“青萝,”她坐起来,毯子从肩上滑落,“昨晚……陛下什么时候走的?”
“陛下批完折子就回去了,大约亥时三刻。”青萝端着水盆进来,笑眯眯地说,“陛下走的时候还让奴婢给娘娘盖毯子呢,说窗子风太凉,让关了一扇。”
独孤云笙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条薄毯。
薄毯是杏色的,边角绣着一枝小小的兰草,针脚细密。她把毯子折好,放在榻角,没有说话。
洗漱梳妆的时候,她一直在想一件事。
昨天她看《隋书》,看到了隋朝是怎么取代北周的,看到了隋炀帝是怎么死的。但《隋书》只写了皇帝和朝廷的大事,没有写独孤家。她的父亲独孤信,她的哥哥们,她的姐姐们——他们后来怎么样了?北周被隋朝取代之后,独孤家的人去了哪里?还有没有人活着?还有没有人记得独孤信这个名字?
她想知道。
“青萝,”她放下梳子,“有没有那种书——记录各个家族、各个姓氏来历的?就是谁家祖先是谁、后代又去了哪里的那种。”
青萝想了想:“娘娘说的是不是《氏族志》?奴婢记得宫里有一部,是贞观六年陛下命高士廉编修的,收录了天下各大姓的族谱世系。”
“去帮我找来。”
“那部书有好几十卷呢,奴婢一个人搬不动。”
“那我去藏书阁看。”
独孤云笙让青萝带着路,穿过两道回廊,来到了淑妃宫附近的一处小藏书阁。这里不比李世民专用的甘露殿藏书丰富,但也有一些杂书典籍。
青萝和另外两个小太监一起,从架子上搬出了好几卷《贞观氏族志》。书卷用黄绢包裹,每一卷都有手臂粗细,摊开来足有几尺长。
独孤云笙跪坐在书案前,一卷一卷地翻。
她先找“独孤”这个姓氏。
第一卷,没有。第二卷,没有。她越翻越快,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翻到第五卷的时候,她的指尖停住了。
“独孤氏,本姓刘,汉光武帝之后裔。北魏时,有刘进者,从孝文帝迁洛阳,改姓独孤。后裔散居关陇……”
后面是一长串的人名和世系。她顺着往下找,找到了她熟悉的名字——
“信,仕周为柱国大将军,封卫国公。生七女六子。长女适周明帝,追封明敬皇后;四女适唐国公李昞,追封元贞皇后;七女适隋文帝杨坚,谥文献皇后……”
七女六子。她的四个姐姐、四个哥哥,加上她,应该是八女六子才对。她不在上面。
独孤云笙的手指微微发抖。她继续往下看——
“善,信长子,周时官至骠骑大将军。隋受禅,流放岭外,卒于贬所。”
流放岭外。卒于贬所。
她大哥独孤善,那个从小背着她满院子跑的大哥,被流放了,死在了岭南。
“穆,信次子,周时封平乡县男。隋初被杀。”
被杀。
她二哥独孤穆,那个总是板着脸教训她要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但每次她淘气翻墙都会在下面接着她的二哥,被杀了。
“藏,信三子,周时封武平县公。隋初被杀。”
被杀。
她三哥独孤藏,那个最疼她、每次从外面回来都给她带糖人、会趴在墙头给她摘花的藏哥哥,也被杀了。
“顺,信四子,周时封武城侯。隋初被杀。”
被杀。被杀。被杀。
独孤云笙觉得胸口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闷痛得喘不上气。她的四个哥哥,两个被流放处死,三个被杀——不对,四个。大哥是流放死的,剩下三个被杀,四个全没了。
她拼命往下看,想找到一点点好消息。
她的姐姐们——大姐嫁了北周明帝,是皇后,北周灭亡的时候,她是什么结局?书上没写。四姐嫁了李昞,是李渊的母亲,李世民的曾祖母。她死了很多年了,但她的子孙做了皇帝,她算是善终。
七姐独孤伽罗,嫁了杨坚,做了隋朝的开国皇后。她死在大业二年,比杨广死得早,算是病死的,没有遭太大的罪。
那她自己呢?独孤信第九女——书上没有记载。史书只写了独孤信有七个女儿,她的存在被历史抹去了。
独孤云笙合上书卷,双手撑在书案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原来她回不去的,不只是时间和空间。是那个家已经不存在了。她的哥哥们全都死了,独孤家的男丁几乎被斩尽杀绝。杨坚——她七姐夫——夺了北周的江山,杀了她四个哥哥。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书卷的黄绢封面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娘娘?”青萝小心翼翼地上前,“您怎么了?”
独孤云笙摇了摇头,用手背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重新翻开书卷。
她想找到独孤家现在还有没有人活着。那些她从未谋面的侄子侄孙们,还有没有人在这个世界上。
她顺着世系往下查。独孤善有子,独孤穆有子,但后面跟着的字是“无嗣”或者“早夭”。独孤藏和独孤顺的后代也差不多,要么没有记录,要么写着“绝嗣”。
翻到最后,她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一行小字——
“独孤氏后裔,有迁居河东者,亦有留居长安者。今有独孤士衍,官至绛州司马。其余支系,散在民间,多已改姓。”
独孤士衍。绛州司马。
还有人在。独孤家还有人在。虽然不知道隔了多少代,虽然他们可能根本不知道独孤信第九女的存在,但他们的血管里流着和她一样的血。
独孤云笙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默默记在心里。
她从藏书阁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近午。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心里凉飕飕的。
一百年。仅仅过了一百多年,一个显赫的家族就七零八落了。她的父亲独孤信,北周的柱国大将军,八柱国之一,活着的时候权势熏天,死后不过百年,子孙零落,连族谱上都只剩下寥寥几笔。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不对。她七姐独孤伽罗是隋朝皇后,她四姐是唐朝皇室的祖先。独孤家的血脉并没有断绝——李世民的血管里流着独孤家的血,李恪和李愔的血管里也流着独孤家的血。那个叫独孤士衍的绛州司马,隔了不知道多少代,但总归是独孤家的人。
独孤家没有灭。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她加快脚步,往自己宫里走去。走到半路,看见回廊尽头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李愔。
六岁的孩子穿着一身蓝色的圆领袍,头发扎成两个小髻,手里捧着一碗什么,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他走得很慢,两只眼睛紧紧盯着碗里的东西,生怕洒了。
“愔儿?”独孤云笙走过去。
李愔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娘!我给娘端了银耳汤!早上父皇让人送来的,说是岭南新贡的银耳,可好了!我尝了一口,甜甜的!”
独孤云笙看着他捧着碗的小手,手背上有两个小小的肉窝,碗比他脸还大,他端得颤颤巍巍的。
她蹲下来,接过碗,摸了摸他的头。
“愔儿真乖。”
李愔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笑得像个漏风的糖包子。
独孤云笙看着他,忽然想到——这个孩子的血管里,流着独孤家的血。流着她父亲独孤信的血。流着她四个哥哥的血。
她的家人没有完全消失。他们还活着,以另一种方式,在她身边。
“娘,您怎么又哭了?”李愔伸出小胖手,笨拙地擦她脸上的眼泪,“是不是愔儿做错事了?”
“没有。”独孤云笙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毛茸茸的头顶上,“娘是高兴的。”
“高兴为什么要哭?”
“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李愔不懂,但他没有追问。他乖乖地被她搂着,过了好一会儿,闷闷地说了一句:“娘,您抱得太紧了,愔儿喘不过气了。”
独孤云笙松开他,破涕为笑,用手指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走,回去喝银耳汤。”
“好!”李愔蹦蹦跳跳地跟在她身后,像一只欢快的小兔子。
———
窗外,天空亮了一下。
独孤信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天空,看见他的九丫头蹲在回廊上,抱着一个六岁的孩子哭哭笑笑。
他看见了她在藏书阁里流泪的样子。他看见了她的手指在书卷上一行一行地划过。他虽然看不见书上写的什么字,但他能猜到——她在找独孤家。她在找他们。
独孤善从屋里走出来,站在父亲身边,也看见了天上的画面。
“父亲,”独孤善的声音很低,“九妹她……知道咱们以后的结局了。”
独孤信没有说话。
他看见了女儿哭得发抖的样子。他的九丫头,从小没受过一点委屈的九丫头,一个人在那个陌生的地方,翻着不知道什么书,看到了自己的家人全部死去的消息。
她哭的时候,没有人在她身边。
独孤善还想说什么,独孤信抬手制止了他。
“别说了。”独孤信的声音沙哑,“她不知道的是,我们在这里看见了她。她知道我们看见了,会哭得更厉害。”
独孤善闭上嘴,沉默地站在父亲身边。
父子俩一起仰头望着天空,看着画面中的独孤云笙一手牵着那个叫“愔儿”的孩子,一手端着碗,穿过回廊,走进殿内。她的背影小小的,比从前在独孤府的时候瘦了一些。
独孤信忽然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么小小的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拽着他的衣角要抱抱。他抱起来,她就不肯下去了。
“阿爹,你看那片云,像不像一只兔子?”
“阿爹,你今天回来得好晚,我等了你好久。”
“阿爹,我长大以后要嫁一个跟你一样好的人。”
独孤信闭上眼睛。
等他再睁开的时候,天上的画面已经消失了。只有一片湛蓝的天空,和几朵慢悠悠飘过的白云。
他转身走回屋里,步伐比平时慢了很多。
———
太极殿。
李世民批完上午的折子,站起身走到窗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窗外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几只麻雀在檐角蹦蹦跳跳。
“陛下。”内侍总管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淑妃娘娘今日去了藏书阁,翻看了《氏族志》,查了独孤氏的世系。”
李世民的动作顿了一下。
“查独孤氏?”
“是。娘娘在藏书阁待了大约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像是哭过。”
李世民沉默了半晌,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内侍总管退了出去。
李世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明亮的天光,想起昨晚她歪在榻上睡着的样子——十五岁的灵魂被困在二十五岁的身体里,努力装作一个大人,却总在不经意间露出孩子的模样。
她查独孤家,是想家了吧。
一百多年前的家,早已灰飞烟灭的家。她明明知道那个家已经不在了,却还是要去查,要去确认,要在一行一行的冷冰冰的文字里,寻找自己家人的痕迹。
找到了,然后哭了一场。
李世民垂下眼,看着自己腰间玉带上雕刻的龙纹。龙纹的鳞片一片一片,细密而清晰。
“来人。”
“陛下?”
“今晚的晚膳,备一道独孤家的菜。”他顿了顿,“算了,不用了。”
他不知道独孤家吃什么菜。他只知道,他的淑妃现在不是杨妃,她是独孤家的女儿。一个想念家人、却再也回不去的女儿。
李世民转身走回书案前,继续批折子。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