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青萝就带来一个消息。
“娘娘,方才内侍省传话来说,陛下今晚要在咱们宫里用晚膳。”
独孤云笙正在梳头,闻言手一抖,梳子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
“陛下要来用晚膳。”青萝笑得眼睛弯弯的,“娘娘,这可是好事呀。陛下平日政务繁忙,能来后宫用膳的时候不多。”
好事?对她来说是天大的事。
她一个十五岁未出阁的姑娘,跟一个三十一岁的陌生男人单独吃饭——不对,不是单独,旁边肯定有宫女太监伺候着,但那也是吃饭啊!她从来没跟外男同桌吃过饭!在独孤府,家里来了男客,女眷都要避到后院去的,连影子都不能被客人看见。
现在让她跟一个男人面对面坐着,看他吃饭,自己也吃饭,还得说话?
“青萝,”她的声音发虚,“我能不去吗?”
青萝一脸困惑:“娘娘,您在自己的宫里,不用去别处。”
“我是说,我能不见吗?”
“陛下要来,您怎么不见呢?”
独孤云笙闭上嘴,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梳妆的时候,她对着铜镜看了很久。镜中那张二十五岁的脸已经被青萝收拾妥当了——发髻梳成高而蓬松的样式,斜插一支金步摇,垂下的珠串在鬓边轻轻晃荡。眉心点了花钿,唇上点了口脂,整个人看起来雍容华贵,跟她昨天那个披头散发哭鼻子的样子判若两人。
“娘娘真好看。”青萝满意地端详着。
独孤云笙看着镜中那张陌生的、美艳的脸,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李世民来,是要看“杨妃”的,不是看她独孤云笙。他不知道这具身体里的灵魂已经换了人。他来了以后,会跟她说什么?会做什么?会像昨天那样坐在床边看她吗?会伸手碰她的脸吗?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娘娘,您脸怎么红了?是不是发热了?”青萝伸手来探她的额头。
“没有。”独孤云笙拍开她的手,深吸一口气,“晚膳什么时候?”
“酉时。”
还有一整天。
她决定用这一整天做一件事——搞明白杨妃以前是什么样的。
她让青萝找来更多关于这个时代的书,但这次不是为了看历史,而是为了看人。她翻了半天,找到一本《大唐皇室宗亲谱》,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人名和关系。她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杨氏,隋炀帝女,嫁秦王,后封淑妃。生三子:恪、愔。就这么一行字,比旁人的还少。
没有写她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颜色,说话是什么语气,走路是什么姿态。什么都没有。
“青萝,”她放下书,装作不经意地问,“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青萝正在收拾衣橱,闻言回过头来:“娘娘怎么突然问这个?”
“摔了头,有些事情不太记得了。”独孤云笙用那个万能的借口,“你跟我说说,我以前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脾气怎么样,跟陛下怎么相处的。都说来听听。”
青萝放下手里的衣裳,想了想,慢慢说起来。
“娘娘是隋朝的公主,从小金尊玉贵长大的。太上皇——就是先帝爷——当年在太原起兵的时候,娘娘已经嫁到秦王府了。那时候殿下还是秦王,府里除了娘娘,还有长孙王妃、韦妃、阴妃几位。娘娘性子安静,不爱跟人争什么,跟长孙王妃处得也还好。”
“后来殿下登基了,娘娘封了淑妃,就搬到这长乐殿来住。娘娘平日里不爱出门,多半是在宫里绣花、看书、教殿下们读书写字。娘娘爱吃荔枝,每年岭南进贡的荔枝,陛下都会分一些到咱们宫里来。娘娘不喜欢太亮的颜色,衣裳多是鹅黄、月白、藕荷这些。”
“至于陛下嘛……”青萝顿了顿,斟酌着说,“陛下对娘娘一直是很敬重的。娘娘是隋室公主,陛下从不曾轻慢过。每个月陛下会来三四次,陪娘娘说说话,用用膳,有时候也留宿。不过这几年陛下政务越来越忙,来得少些了。”
每个月三四次。留宿。
独孤云笙的脸又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我以前说话,是什么样子的?语气、用词、快慢,你学给我听听。”
青萝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照做了。她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温婉平缓的语调说:“青萝,把这盏茶换了吧,凉了。恪儿今日的书背了没有?去把他叫来,我问一问。”
独孤云笙认真地听着,在心里默默记下来。
慢。稳。温婉。不多话。不笑的时候多,笑的时候也只是嘴角微微一弯。
跟她自己完全不同。她独孤云笙说话快,心思转得更快,动不动就笑,笑起来眉眼弯弯,在独孤府里是出了名的活泼性子。
她得装。装得像杨妃,至少在外人面前要装得像。不然李世民发现了异常,把她当妖邪处置了怎么办?她看过书,知道古人是怎么对付“夺舍”之事的。
整个下午,她都在练习。
坐着的时候脊背要直,但不能僵硬。说话要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要急。笑的时候只能嘴角微动,不能露牙齿。眼神要温和,不能太亮,不能像以前那样滴溜溜地转。
青萝在旁边看着,觉得娘娘今天怪怪的,但又说不出哪里怪。
酉时,天刚擦黑,李世民来了。
独孤云笙站在殿门口迎接,微微屈膝,低着头,用她练了一个下午的温婉语调说:“臣妾恭迎陛下。”
李世民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淡淡的气息——不是熏香,更像是笔墨和檀木混在一起的味道,清冽而沉稳。她不敢抬头,目光只敢落在他的靴子上。那是一双黑色的鹿皮靴,靴帮上绣着暗纹云纹,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
“起来吧。”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独孤云笙直起身,跟在他身后进了殿。
晚膳已经摆好了。一张不大的紫檀木方桌,上面摆了八道菜,有荤有素,还有一壶温着的酒。两副碗筷,对面放着,中间隔了不到两尺的距离。
两尺。独孤云笙目测了一下,觉得这个距离太近了。她从小到大跟人吃饭,能跟她同桌的都是家里的女眷,男子只有父亲和哥哥们。跟一个陌生男人隔着两尺面对面坐着吃饭——她还是觉得不合适。
但这不是独孤府,这是大唐皇宫。她是淑妃,他是皇帝。不合适也得合适。
李世民在主位坐下,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对面。
独孤云笙乖乖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低着头,像一只被猫盯上的小麻雀。
青萝在旁边给她使眼色——娘娘,您倒是给陛下布菜啊。
独孤云笙接收到了那个眼色,犹豫了一下,拿起公筷,伸向离李世民最近的那道清蒸鲈鱼。她夹了一块鱼腹的肉,小心翼翼地放到李世民碗里,动作生疏得像是第一次拿筷子。
李世民的视线落在碗里那块鱼肉上,又移到她脸上。
“你从前不爱给人布菜。”他说。
独孤云笙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飞快地在脑子里搜索青萝说过的话——青萝没说杨妃布不布菜的事。完了,露馅了。
“臣妾……摔了头以后,觉得以前有些事做得不好,想改一改。”她低着头,声音尽量平稳。
李世民没有追问。他拿起筷子,吃了那块鱼。
独孤云笙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接下来是漫长的、煎熬的用膳时间。她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说话,就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饭,恨不得把自己变成桌子上的一个摆设。
李世民也没怎么说话,但他在看她。
不是一直盯着看的那种,是偶尔目光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一瞬,然后移开。但那种目光很有存在感,像一根羽毛,时不时在她脸上拂一下,让她整个人都绷着。
吃到一半,李世民忽然开口了。
“李恪今日跟朕说,你教他背《论语》,教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的时候,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独孤云笙的动作顿住了。
她没有教李恪背《论语》。昨天李恪在她书房写字的时候,确实问过她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她随口编了个小故事——讲一个只会读书不会思考的书呆子,和一个只会空想不肯读书的懒汉,两人闹了一堆笑话。她以为就是哄孩子玩的小事,李恪居然跑去跟他爹说了?
“臣妾……是讲了个故事。”她斟酌着说,不知道该不该承认。
“讲得很好。”李世民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夸还是随口一说,“李恪回来跟朕复述了一遍,一字不差。他说母妃讲的故事比先生讲的容易记。”
独孤云笙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说:“殿下记性好。”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饭后,宫女们撤了碗碟,换了茶上来。独孤云笙以为李世民喝完茶就会走,正在心里盘算着还要熬多久,结果李世民不但没走,还让人把奏折搬到了她的偏殿。
“朕今晚在这批折子。”他对她说。
独孤云笙愣住了。
在这批折子?在她的宫里批折子?那她要干什么?在旁边坐着?站着?回卧房睡觉?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就站在原地没动。李世民已经在书案前坐下了,翻开一本折子,朱笔在手,像是回到了他自己的甘露殿一样自然。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看见她还站在原地,微微皱眉。
“你站着做什么?去榻上歇着。不是头还疼吗?”
独孤云笙“哦”了一声,走到榻边坐下,然后又觉得坐着太拘束了,就靠在了迎枕上。靠了一会儿又觉得这样不够庄重,想坐起来,但迎枕太软了,她挣扎了一下没起来,就干脆靠着了。
透过半透明的纱屏风,她能看见那边书案前的李世民。他低着头批折子,烛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分明的轮廓。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朱笔在纸上移动的沙沙声细碎而均匀。
不是她想象中的暴君。不是那个杀兄逼父的冷酷帝王。
就是一个坐在灯下批公文的普通男人。
独孤云笙忽然想起父亲。她父亲独孤信也经常在书房批公文,一坐就是大半夜。她小时候睡不着,偷偷溜去书房找他,父亲就会把她抱到膝上,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继续写字。她那时候觉得父亲身上有墨香,很好闻。
李世民身上也有墨香,但不一样。更淡,更冷,没有父亲身上的那种暖意。
她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
今天练了一整天的仪态说话,又紧张地吃了一顿饭,她的身体——二十五岁的身体,加上后脑勺的伤还没好——早就撑不住了。意识慢慢模糊,像是有一层薄雾笼罩上来,把她包裹住,软软的,暖暖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世民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放下朱笔,揉了揉手腕。
他起身,绕过屏风,看见独孤云笙歪在榻上,已经睡着了。
她的姿势不太雅观——一只手垂在榻沿外面,另一只手压在身子底下,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软。鹅黄色的衣裳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衬得她的皮肤白得像瓷。那张脸上没有了白天的紧张和试探,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嘟起,像一个不设防的孩子。
不,不是像。她就是一个孩子。十五岁的孩子,困在这具二十五岁的身体里,努力扮演一个她不是的人。
李世民站在榻边,低头看了她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她害怕他,怕得连看他都不敢。但她会给他的儿子讲故事,会在他碗里夹鱼肉,会努力挺直脊背装出一个温婉端庄的样子,然后在疲惫的时候露出十五岁女孩才有的睡相。
李世民弯腰,将那条垂在榻沿外面的手臂轻轻放回她身侧。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迎枕里。
他站直身体,对守在门口的青萝说:“给你们娘娘盖条毯子。窗子关一扇,风太凉了。”
“是。”
李世民转身走了。
青萝轻手轻脚地拿来一条薄毯,盖在独孤云笙身上。窗外,月光很亮,星光很淡,天空一片安静。
没有人看见,在那片安静的穹顶之上,曾经有过一闪而过的光——长安城西的独孤府里,独孤信站在月光下的院子里,仰头望着天空,看见他的九丫头歪在榻上睡着了,嘴里似乎在嘟囔着什么梦话。
他听不见,但他知道那丫头在叫谁。
她从小就这样,睡觉的时候谁都不叫,只叫阿爹。
独孤信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画面消失,才慢慢转身回屋。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对着天空低声说了一句:“那小子,照顾得还算周到。”
没有人听见。
但太极殿里,正在解衣准备就寝的李世民,忽然又打了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