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账的事在永昌侯府掀起了一场无声的风暴。
梁栋开始还稳得住,但随着明兰查得越来越深,他的破绽越来越多,他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他开始在府里散布流言,说六姑娘不安分,一个贵妾插手侯府的事,手伸得太长了。
这些流言传到了墨兰耳朵里。
墨兰本来就对明兰管家的事心存芥蒂——她是正妻,管家的事却落到了一个贵妾头上,这让她在府里的地位变得尴尬。她忍了一个多月,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下午,墨兰亲自来了兰香院。
明兰正在看账本,听到秋江通报,放下账本迎了出去。墨兰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石榴红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通身的气派比在盛家时更盛了。但她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有几天没睡好觉。
“四姐姐。”明兰屈膝行礼。
墨兰走进来,在主位上坐下,端起秋江送上来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明兰脸上。
“六妹妹最近在忙什么?”她问。
“在帮大娘子理账。”明兰答。
墨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笑意很冷。
“六妹妹倒是能干。”她说,“嫁过来才一个多月,就把侯府的账理得清清楚楚。我这个正妻,倒显得多余了。”
明兰听出了墨兰话里的刺,但她没有接。她垂下眼睛,语气谦卑:“四姐姐说笑了。我能做什么,都是大娘子吩咐的。四姐姐要是觉得不妥,我这就去跟大娘子说,让她把这些事交给四姐姐来办。”
墨兰的脸色变了变。
她当然不能去跟吴大娘子说“把管家的事交给我”。因为她知道,吴大娘子不把管家的事交给她,不是明兰抢的,是她自己的能力不够。她管了一个月,账目好看,库里亏空,吴大娘子嘴上不说,心里门清。
“六妹妹,”墨兰的语气软了一些,但目光依然锐利,“我们是姐妹,有些话我就直说了。你一个贵妾,管得太多了,府里的人已经开始说闲话了。你就不怕这些话传到外面去,对盛家的名声不好?”
明兰抬起眼睛,看着墨兰。
她知道墨兰不是在担心盛家的名声。墨兰担心的是自己的位置。明兰管得越好,梁晗越往兰香院跑,墨兰这个正妻就越没有存在感。
“四姐姐,”明兰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们是姐妹,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侯府好了,我们都好。侯府倒了,谁都跑不了。我做的每一件事,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这个家。”
墨兰的手指收紧,攥着茶杯,指节泛白。
“你说得好听。”她站起来,低头看着明兰,声音微微发颤,“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往我心口上扎刀。你管了家,你得了大娘子的赏识,你得了梁晗的心——那我呢?我嫁过来是为了什么?”
明兰也站了起来。
她看着墨兰,看着这个从小到大跟她争、跟她比、从来不肯认输的姐姐,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四姐姐,”她说,“我们是姐妹。”
“姐妹?”墨兰的眼眶红了,“你见过哪个姐妹抢姐姐的丈夫的?”
“我没有抢。”明兰的声音依然很稳,但她的手指在衣袖里微微发抖,“四姐姐,我从进门第一天起,就把正妻的位置让给了你。管家的事是大娘子交给我做的,不是我要的。至于梁晗——”
她顿了顿。
“他的心在谁那里,不是我能决定的。”
墨兰看着她,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带着泪痕看着明兰,嘴唇在发抖。
“你总是这样。”墨兰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在盛家的时候,你就是这样。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可所有人都向着你。祖母向着你,长柏向着你,连如兰那个笨蛋都向着你。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明兰没有说话。
“你从来不跟我争,可你什么都得到了。”墨兰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拼了命地去争,去抢,去讨好所有人,可我什么都抓不住。”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背对着明兰,声音沙哑:“六妹妹,我不是你的敌人。我只是……太怕了。怕输了,怕什么都没有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明兰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那扇微微晃动的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秋江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没事吧?”
明兰摇了摇头,重新坐回桌前,翻开账本。
她的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墨兰说,她太怕了。
明兰想,其实她也怕。她怕的东西和墨兰不一样——她怕自己真的动了心,怕自己忘了嫁进侯府的初衷,怕有一天醒来发现,她不再是为了盛家、为了祖母而活,而是为了一个叫梁晗的男人而活。
那太可怕了。
比任何宅斗、任何权谋、任何对手都要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