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情深皆成憾，孤帝守空城

入夏之后天气一日比一日燥热，紫禁城内绿树成荫，却挡不住人心底的寒凉。乾隆近来愈发沉默寡言，往日里处理朝政尚且还能沉下心神，如今只要稍有空闲，目光便会不由自主飘向漱芳斋的方向，一颗心七上八下，满是说不清道不尽的酸楚与落寞。

小路子日日伴在他身侧，将帝王所有心事尽数看在眼里，却半句也不敢多言。自打皇上与小燕子彻底生分疏远，养心殿便彻底没了往日的鲜活气息，再也听不到爽朗清脆的笑语，再也不见那道蹦蹦跳跳闯进来的身影，整座大殿沉寂得让人压抑。

往日里每到暑热时节，小燕子最是怕热，总会早早带着金锁、明月一众丫头，拎着冰镇瓜果、清甜凉茶去往御书房，不顾君臣规矩，直接凑到他案前，一边替他扇着凉风，一边叽叽喳喳说着解暑的法子，还会把最甜的西瓜瓤剜出来，亲手递到他嘴边。

那时的乾隆嘴上总念叨她不守规矩，行事太过随意，可身子却格外诚实地微微低头，任由她投喂，眉眼间的温柔与纵容，藏都藏不住。哪怕奏折堆积如山，被她这般一闹，满心烦躁也尽数消散，只余下满心柔软。

可如今盛夏依旧，凉风依旧，冰镇鲜果摆满桌案，却再也没有人满心欢喜送来，再也没有人不顾尊卑凑在他身旁撒娇打趣。案头的凉茶换了一遍又一遍，终究是凉透入喉，凉的不止是茶水，更是乾隆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时常独自一人去往往日二人常去的荷花池，盛夏时节池中荷花亭亭玉立，粉白相间开满整片湖面，清风拂过荷香四溢，这般绝美的景致，曾经是两人最爱相伴赏玩之地。

从前小燕子最爱蹲在池边戏水，采摘含苞待放的荷花，编成花环戴在头上，又或是小心翼翼摘下荷叶，折成简易小伞遮凉，蹦蹦跳跳绕着他转圈，眉眼明媚，笑意盎然，满池荷花都不及她半分灵动鲜活。

那时他总会静静立在一旁，含笑看着她肆意嬉闹，生怕她不慎落水，时时刻刻将她护在视线之内，满心满眼皆是宠溺，只盼着时光能够永远停留在这般无忧无虑的时刻。

而今故地重游，满池荷花依旧开得热烈繁盛，池边清风徐徐，景致分毫未变，唯独少了那个嬉笑玩闹的身影。偌大荷花池边冷冷清清，只剩下他孤身一人伫立岸边，望着满目盛放的荷花，心底的思念如同潮水一般汹涌翻涌，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小路子默默立在身后不远处，看着自家帝王身形孤寂落寞，望着湖面久久不语，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心中暗自叹息，却不敢上前打扰分毫。

乾隆抬手轻轻抚过身旁的垂柳枝条，指尖微凉，心底更是一片荒芜。他无数次在心底自问，当初那般安稳甜蜜的日子，为何偏偏是他不懂珍惜，非要揪着些许误会不放，听信旁人谗言，一次次冷言冷语刺伤她，一次次用帝王的威严压制她的本心。

他明明知晓小燕子天性单纯善良，心思直白毫无城府，明明知晓她所有莽撞行事皆是无心之举，明明知晓她满心满眼皆是真心待他，可他依旧被身居高位的猜忌与权衡蒙蔽了双眼，亲手将这份独一无二的情意，狠狠推远。

如今幡然醒悟，回头望去，早已是咫尺天涯，再也回不到当初。

这一日午后，宫中闲来无事，宫中不少年轻格格与世家小姐相约去往御花园凉亭纳凉闲谈，欢声笑语传遍宫道，热闹非凡。乾隆本无心前去凑热闹，却听闻人群之中有小燕子的声音，脚步下意识便朝着御花园走去。

他刻意放慢脚步，隐在繁茂花木之后，静静望着凉亭之中的光景。

只见小燕子一身素雅衣裙，安然坐在人群之中，神色从容恬淡，与一众女子说说笑笑，谈吐温和得体，举止端庄娴静，早已褪去了往日里的莽撞跳脱，彻彻底底褪去了民间带来的肆意性子，活成了深宫之中最为安分平和的模样。

她不再像从前那般直言快语，不再肆意妄为，待人接物处处恪守礼数，一言一行恰到好处，这般沉稳模样，是从前的他一直期盼想要看到的样子。

可当真亲眼见到这一刻，乾隆心中没有半分欣喜，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心疼与悔恨。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被深宫规矩磨平棱角、收敛所有天性的小燕子，他最初心动的，便是那个敢爱敢恨、肆意洒脱、不受世俗束缚的民间少女，是那个不惧皇权、真心纯粹的小燕子。

是他亲手一点点磨去了她所有的锋芒与天真，逼得她收起满心热忱，学会隐忍，学会安分，学会放下心中情爱，活成了众人眼中规规矩矩的深宫女子。

凉亭之内，有人随口提起昔日小燕子大闹皇宫、结伴出宫游玩的往事，引得众人纷纷轻笑打趣。

换做从前，小燕子定会兴致勃勃接过话头，绘声绘色讲述过往趣事，眉眼之间满是意气风发。可如今她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无波：“年少无知，行事莽撞，如今想来只觉得荒唐不已，过往之事，不提也罢。”

短短一句话，轻描淡写便将自己最鲜活肆意的过往尽数否定，言语之间满是释然，再无半分留恋。

在场众人皆是感慨时光匆匆，唯有躲在花木之后的乾隆，心口像是被重石狠狠压住，闷痛难忍，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她已然彻底与过去的自己告别，也彻底与那段满心奔赴他的岁月告别，如今的她，心境平和，无欲无求，深宫的纷扰情爱，帝王的恩宠偏爱，再也入不了她的心。

闲谈之间，有小姐有意无意提起皇上平日里对小燕子格外不同，言语间暗含撮合之意，旁人也纷纷附和打趣，都说皇上心中依旧牵挂于她，只要她稍稍低头，往日恩宠便能尽数恢复。

听闻此言，小燕子脸上神色未曾有半分波澜，只是端起手边清茶浅抿一口，目光望向远处漫天流云，语气淡然疏离：“君臣有别，尊卑有序，皇上乃是天下之主，心系万民，我不过是深宫之中一介寻常女子，安分守己度日便足矣，其余念想，早已尽数放下。”

字字清晰，句句决绝，没有半分余地，清清楚楚表明自己早已斩断所有情思，再也不会对他存有半分奢望。

这番话一字不落传入乾隆耳中，直击他心底最痛之处，让他身形猛地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他从未想过，曾经那个不顾一切向着他奔赴，满心满眼非他不可的姑娘，如今竟然能这般云淡风轻，将二人之间所有过往情意，划分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一毫情面。

曾经他是她满心欢喜的归宿，是她遇事最先依靠的人，是她心中独一无二的存在；而如今，他于她而言，仅仅只是高高在上的大清帝王，仅此而已，再无半点儿女情长。

凉亭之中欢声笑语依旧，唯独小燕子心境淡然，置身热闹之中，却仿佛自成一方清净天地，周遭所有热闹喧嚣，都与她毫无干系。

乾隆再也没有勇气继续停留下去，生怕再多听一言一语，都会让自己彻底溃不成军。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痛楚，悄无声息转身离去，脚步沉重缓慢，每一步都走得万般艰难。

一路无言回到养心殿，殿内寂静无声，满室孤寂。小路子见他神色颓败，面色苍白，连忙上前低声询问，却被他抬手挥手拦下，不愿多说只言片语。

独自一人静坐殿中，窗外蝉鸣聒噪不休，愈发衬得殿内冷清孤寂。他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之中不断回放着小燕子方才淡然决绝的模样，心口的痛楚反反复复席卷而来，日夜不休，折磨得他寝食难安。

他开始无比后悔自己曾经所有的偏执与固执，后悔自己一次次的冷漠伤害，后悔自己没有早早看清自己的真心，等到彻底失去之后，才幡然醒悟，痛彻心扉。

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能够改写朝中律法，能够平定四方战乱，能够赏赐世间无数珍宝，能够决定无数人的命运，可唯独无法改写已经发生的伤害，无法挽回一颗已经彻底冷透的心。

他命小路子将漱芳斋所需的一应物品尽数筹备周全，四季衣物、时令鲜果、精致点心、消暑用品源源不断送往漱芳斋，唯恐她受半分委屈，受半分酷暑煎熬。

可所有送去的东西，小燕子皆是坦然收下，不多言一句感谢，也不曾有半分动容，收下之后便交由下人妥善安置，极少动用，依旧过着自己清淡安稳的日子，不贪恋任何帝王送来的恩赐。

这份不动声色的疏离，远比直言拒绝更让人绝望。

乾隆心里清楚，她收下物件，不过是顾及君臣情面，不愿太过失礼，并非心中还有半分念想。他倾尽帝王之力送出的万般呵护，在她眼中不过是寻常君主对臣下的体恤，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独一份的偏爱。

白日里他依旧强撑帝王威仪上朝理政，处理天下诸事，在文武百官面前依旧沉稳威严，处事果决，无人能够看出他心底的万般煎熬与痛苦。朝堂之上谈论家国天下，谈论民生疾苦，他都能从容应对，唯独只要稍稍闲下来，脑海之中便全是小燕子的身影，挥之不去。

到了夜深人静之时，卸下一身龙袍，褪去所有伪装，所有的坚强尽数崩塌，满心的思念与悔恨再也无处掩藏。他常常独自一人坐在窗前，望着漱芳斋所在的方向，静静坐到天色微亮，一夜无眠早已成了常态。

曾经他坐拥佳人在侧，满心温情相伴，夜夜安然好眠；如今佳人远去，情意消散，只剩孤身一人守着偌大宫殿，夜夜孤灯相伴，长夜漫漫无人相守，无尽孤寂缠骨入心。

后宫之中一众妃嫔见皇上日渐憔悴落寞，纷纷想方设法前来请安陪伴，费尽心思讨他欢心，弹奏乐曲、烹制佳肴、吟诗作画，用尽百般手段想要博得帝王青睐。

可任凭旁人如何温柔体贴，如何百般讨好，都走不进他早已被填满悔恨与思念的心。见过了小燕子那般纯粹热烈、毫无杂质的真心相待，后宫之中所有带着功利与算计的温柔，都显得格外虚假乏味，再也无法打动他分毫。

他的心，早在一次次伤害与离别之中，完完整整落在了小燕子身上，再也无法容纳旁人半分位置。

日子一日日悄然流逝，盛夏渐渐步入尾声，秋风悄然而至，宫墙之内落叶纷飞，添了几分萧瑟凉意。紫禁城依旧繁华鼎盛，朝堂安稳，后宫平和，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缓缓前行，唯有乾隆一人，停留在原地，困在过往的情伤之中，迟迟无法脱身。

小燕子在漱芳斋中日子过得愈发安稳顺遂，每日读书品茶，与晴儿闲话家常，闲来无事打理院中花草，心性愈发淡然平和，彻底放下了情爱执念，看淡了深宫纷争，活得自在又通透。

她渐渐不再想起往日与乾隆之间的爱恨纠葛，那些欢喜与委屈，甜蜜与伤痛，都慢慢随着时光淡去，化作过往云烟，再也掀不起心底半点波澜。

偶尔宫中偶遇，两人迎面相逢，四目相对之时，小燕子眼中平静无波，淡淡躬身行礼，礼数周全，疏离淡漠，行礼过后便从容擦肩而过，步履从容，没有丝毫停留，没有半分多余神情。

每一次这般形同陌路的相逢，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刺进乾隆的心底，反复拉扯着旧日伤痕，疼得他难以呼吸。

他多想伸手留住她，多想抛开所有帝王颜面，向她倾诉自己日复一日的思念与悔恨，多想祈求她能够回头，再给自己一次弥补过错的机会。

可每一次话到嘴边，都只能死死咽回心底，看着她淡然远去的背影，终究是无能为力。

他终究是亲手弄丢了那个满心满眼爱着他的姑娘，亲手毁掉了那段世间难得的真挚情缘。

万里江山虽辽阔，万千荣华皆为空，坐拥天下又如何，终究留不住心中挚爱，守不住昔日温情。

往后秋风萧瑟，冬雪纷飞，春来秋往，岁岁年年，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大清帝王，执掌万里河山，受万民朝拜敬仰，却终究沦为这座繁华深宫之中最孤独的人。

漫漫余生，他只能独自一人守着空荡荡的皇城，守着数不尽的回忆与遗憾，将满腔深情深埋心底，日日在思念与悔恨之中苦苦煎熬。

昔日情深意重皆已成过往，此生遗憾入骨再无圆满，往后人间风月皆与他无关，他孤身一人，独守空城，耗尽余生岁岁年年，穷尽万般思念，终究再也等不到那个能够温暖他余生岁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