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风月皆旧梦，相思无处寄

时序入夏，紫禁城里榴花灼灼，蝉鸣声声聒噪，暑气漫过层层宫墙，熏得人心头愈发烦闷。朝堂诸事繁杂，边境偶有异动，后宫亦是琐事不断，往日里尚能借着小燕子的鲜活热闹驱散心头烦忧，如今四下沉寂，所有重担与心绪尽数压在乾隆一人肩头，日日熬得心神俱疲。

他依旧改不了往日习惯，处理完政务，下意识便要往漱芳斋的方向走，脚步踏出御书房，才骤然回过神来，满心欢喜瞬间化作刺骨寒凉，脚步硬生生顿在原地，满腔情思无处安放。

往日里这个时辰，小燕子定然早已揣着各式零嘴，蹦蹦跳跳寻来御书房，不怕他处理朝政心烦，凑在一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讲民间趣事，一会儿抱怨宫里规矩死板，闹着要他准自己出宫散心。那时他嘴上故作严厉呵斥，眉眼间却藏不住纵容笑意，总会停下手中事务，耐着性子听她絮絮叨叨，满心满眼皆是温柔。

可如今御书房寂静无声，案前只有堆积如山的奏折，杯中的清茶凉了一遍又一遍，再也没有那个不怕天不怕地的姑娘，闯进来打乱他的节奏，再也没有人肆无忌惮黏着他，撒娇讨宠。

习惯一旦根深蒂固，便最难更改，每一次下意识的奔赴，最后都只剩一场满心落空，反复磋磨着他早已伤痕累累的心。

那日宫中举办端午家宴，后宫众妃、宗室亲眷尽数齐聚御膳大殿，场面盛大热闹，丝竹悦耳，佳肴满桌，处处皆是欢庆祥和的氛围。偌大宫殿人声鼎沸，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可这般热闹喧嚣，却半点入不了乾隆的心。

他端坐主位之上，身着龙袍神色淡然，面上维持着帝王该有的沉稳端庄，举杯应酬各方来人，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在人群之中四处搜寻，心底隐隐盼着能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不多时，一众宫眷依次入内，小燕子跟着晴儿缓步而来。今日她身着一身素雅湖色衣裙，发髻简约清丽，不施浓妆，褪去了往日少女的娇俏灵动，多了几分沉静温婉，行走之间步履从容，眉眼平和，全然一副淡然超脱的模样。

自两人心生隔阂疏远之后，这还是二人第一次在这般盛大场合正式相见。

远远望见她的那一刻，乾隆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心口猛地一缩，所有的应酬话语尽数卡在喉间，周遭的喧闹声响仿佛瞬间尽数褪去，偌大宴席之上，他的眼底只剩下她一人的身影。

许久未见，她清瘦了些许，气色倒是安稳平和，眼底再也没有从前看向他时的爱慕与依赖，亦没有争执时的委屈与难过，只剩一片云淡风轻的淡漠，仿佛他只是这深宫之中最寻常不过的一位主子，再无半分特殊情谊。

小燕子似是察觉到他投来的目光，微微抬眸淡淡一瞥，视线相撞不过瞬息，便从容收回目光，神色没有半分波澜，落落大方跟着众人行礼参拜，言行举止恪守宫廷礼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疏离又恭敬。

那一瞥清淡目光，没有爱恨，没有嗔怨，平平淡淡如同看待陌生人一般，狠狠扎进乾隆心底，疼得他呼吸一滞。

曾几何时，这双清澈灵动的眼眸里，满满当当全是他的身影，欢喜为他，落泪为他，满心满眼皆是赤诚爱意，如今却淡漠至此，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不肯再施舍分毫。

宴席之上，众人纷纷说笑玩乐，饮酒赏景，谈论宫中趣事与市井闲话，气氛热烈融洽。身旁妃嫔争相献媚讨好，句句皆是奉承恭顺之言，宗室子弟纷纷上前敬酒请安，句句不离江山社稷盛世太平，可这些话语落在乾隆耳中，只觉得无比刺耳乏味。

他满心满眼都是不远处静坐不语的小燕子，看着她安然落座，静静听着旁人闲谈，偶尔浅笑着附和几句，神色悠然自在，唯独自始至终，没有再向自己这边望来一眼，没有半句只言片语的交集。

晴儿坐在她身侧，低声与她闲话家常，偶尔说起从前众人结伴出游、泛舟湖上、肆意玩乐的旧事，同桌几位旧相识也纷纷追忆往昔，言语间满是怀念。

众人都以为，提及过往欢乐时光，小燕子定然会心生感慨，念起昔日情谊，哪怕有隔阂也会有所动容。可她只是轻轻端起手边清茶浅抿一口，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平静无波：“往事皆是过眼云烟，如今安稳度日，便已是最好的光景，不必再频频回想了。”

一句话轻描淡写，彻底将过往所有情深意重、欢喜纠葛尽数翻篇。

坐在主位之上的乾隆将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周身的温度仿佛骤然降至冰点，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悲凉。她这般轻易便能放下所有过往，抽身脱离情爱纠葛，唯独将他一人困在回忆里，日夜受尽相思与悔恨的煎熬。

宴席之中，有人察觉到帝王频频失神，目光总是落在小燕子身上，私下暗自揣测二人关系，却无人敢当众提及半句，只能小心翼翼维持着场面和睦。

有不知内情的宗亲格格，知晓从前皇上格外偏爱小燕子，便笑着打趣，提议让小燕子像从前一般，说些宫外趣事活跃气氛。

话音落下，满座众人纷纷侧目等候，都想再听听往日里那些鲜活热闹的民间趣闻。

小燕子闻言只是温和摇头，语气淡然婉拒：“如今心性早已沉静，往日那般跳脱性子早已收敛，再也说不出那些热闹趣事，辜负各位好意了。”

她拒绝得从容得体，没有半分勉强，言语之间清清楚楚表明，从前那个肆意张扬、无忧无虑的小燕子，早已不复存在。

那个会为了博他一笑，绞尽脑汁讲笑话，不顾众人目光肆意打闹的姑娘，终究是在一次次心寒失望之中，彻底收起了所有锋芒与天真，被深宫岁月磨平了棱角，也磨灭了满腔热忱。

乾隆坐在高位之上，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口像是被万千丝线紧紧缠绕，密密麻麻的痛楚蔓延全身。他多么希望她依旧如同从前那般，肆意活泼，无所顾忌，哪怕是对着自己发脾气闹性子，也好过如今这般形同陌路的淡然疏离。

可他心里无比清楚，造成这一切变化的始作俑者，从来都是他自己。

是他一次次的猜忌误会，一次次的冷漠指责，一次次用帝王身份压制她的本心，亲手磨灭了她所有的天真烂漫，逼得她收起满心爱意，学会恪守礼数，学会淡然处世，学会放下心中执念。

宴席过半，气氛愈发热闹，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断，唯有乾隆郁郁寡欢，食不知味，杯中酒水入喉，尽数化作满心苦涩，浸透五脏六腑。他素来善饮，此刻却只觉得酒入愁肠，愁绪更浓，半点驱散不了心底的烦闷悔恨。

他数次想要起身走到她身前，打破这份冰冷的疏离，想要当着众人的面诉说自己的悔意，想要不顾帝王颜面，只求她回头看自己一眼。可每一次想要起身，都被小燕子那副淡然无波的模样死死阻拦，所有的冲动尽数压回心底深处。

他知道，如今的自己，连主动靠近的资格，都早已被自己亲手耗尽。

宴席临近尾声，众人陆续起身告退，小燕子也随着晴儿一同起身行礼，礼数周全，姿态端庄，对着上位的乾隆深深一拜，语气平稳恭敬：“臣女先行告退，祝皇上安康顺遂。”

简简单单一句客套祝语，没有半分私人情谊，说完之后，便转身从容离去，背影清雅淡然，没有丝毫留恋，步履坚定地走出大殿，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乾隆端坐原地，久久未能回神，周身的帝王威严尽数散去，只剩下无尽的落寞与孤寂，整座喧闹的大殿，瞬间在他眼中变得空空荡荡，再无半点暖意。

待到宴席彻底散去，众人尽数离场，偌大宫殿变得冷清空旷，满地狼藉尽显落寞。小路子轻声上前提醒，劝他回宫歇息，他才缓缓回过神来，神色疲惫不堪，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愁苦。

一路返回养心殿，夏夜晚风微凉，吹不散满心郁结。回到殿中，他独自坐在空旷大殿之内，望着窗外漫天繁星，一夜无眠。

夜深人静之时，他总会忍不住翻出从前小燕子赠予他的小物件，一枚粗糙的平安结，一幅歪歪扭扭的简笔画，几块她亲手做的并不精致的糕点残留印记，每一样东西，都承载着昔日最纯粹的温情。

指尖轻轻摩挲着旧物，往日一幕幕甜蜜画面尽数浮现眼前。

还记得那年盛夏，天气酷热难耐，她不顾烈日炎炎，亲自跑到御花园采摘新鲜莲蓬，剥好一颗颗饱满莲籽，小心翼翼送到他面前，眉眼弯弯笑着哄他解暑；还记得他偶感风寒身体不适，她急得手足无措，不顾宫中规矩彻夜守在殿内，笨拙地嘘寒问暖，满心满眼皆是担忧；还记得二人心意相通之时，月下并肩漫步宫道，她依偎在他身侧，满心憧憬往后朝夕相伴的安稳岁月。

那时的情意真挚热烈，毫无杂质，本是世间最难得的美好情缘，却被他硬生生亲手摧毁，碎得彻底，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他时常独自一人漫步在二人曾经一同走过的每一处宫苑，御花园的凉亭、湖畔的画舫、御书房的偏室，每一处地方都留有二人相伴的痕迹，走到哪里，皆是回忆，走到哪里，皆是心痛。

他命人将漱芳斋周边打理得无微不至，四季鲜花不断，珍奇摆件源源不断送入，冬日备足暖炉锦被，夏日备好凉席清茶，方方面面照料得细致入微，倾尽帝王所能给她最好的一切。

可这些无声的呵护与弥补，从来都换不来她一丝动容，送来的珍稀物件大多闲置一旁，精心备好的吃食也极少动用，她依旧守着自己一方清净院落，安然度日，不贪恋帝王恩宠，不纠缠昔日情爱，活得自在通透。

后宫之中不少妃嫔暗自窃喜，觉得小燕子失了帝王偏爱，再也不足为惧，纷纷想方设法讨好献媚，妄图占据皇上心中位置。可任凭旁人百般讨好，百般温柔体贴，乾隆始终心如止水，半点无法入心。

见过了小燕子那般纯粹热烈、毫无所求的真心，后宫之中所有带着功利算计的逢迎讨好，都显得无比虚伪廉价，再也入不了他的心。

他坐拥三宫六院，佳丽三千，却满心空荡荡，无人能取代心中那一道身影，无人能抚平心底的刻骨遗憾。

白日里身为帝王，他必须扛起万里江山重任，收敛所有儿女情长，冷静决断朝野诸事，在外人面前永远是威严无双、冷静自持的君主，无人知晓他深夜独处之时的脆弱与煎熬。

唯有夜深人静，卸下一身龙袍伪装，褪去所有帝王枷锁，他才能任由满心的思念与悔恨肆意泛滥，独自承受这份求而不得的痛苦。

他无数次在心底暗自许愿，倘若时光能够重来，他定放下所有猜忌与权衡，放下帝王的偏执与傲气，全心全意信任她，包容她所有的任性与天真，任由她随心自在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倾尽一生护她无忧无虑，再也不会说一句伤她的话，做一件负她的事。

可世间流年似水，一去不返，从前种种，皆已成定局，再无重来的机会。

夏日漫长，深宫寂寂，蝉鸣声声扰人心绪，却扰不散心底深藏的相思。乾隆依旧日复一日远远遥望漱芳斋，默默守护，将满腔深情小心翼翼藏于心底，不敢惊扰她半分平静生活。

他渐渐明白，真正的放下便是如此，她早已走出情伤，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安稳岁月，而他却被困在旧日风月旧梦之中，岁岁年年，无法脱身。

曾经以为坐拥天下便能拥有一切，到最后才幡然醒悟，万里江山皆为虚，失去挚爱，便是输掉了整个人生。

往后炎炎盛夏，凛凛寒冬，春夏秋冬四季轮回往复，他依旧独守深宫大殿，手握至高皇权，俯瞰万里河山，眼底看尽世间繁华，心底却只剩无尽荒芜。

昔日情深皆成旧梦，满心相思无处投递，昔日朝夕相伴的温情，终究化作一场遥遥相望的遗憾，往后余生，他只能独自一人，守着满宫回忆，在无尽的思念与悔恨之中，静静熬过每一个漫长清冷的日夜，这份刻骨铭心的遗憾，伴随余生，至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