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雨,下得缠缠绵绵,像扯不断的愁绪,从昨夜一直落到今日午后。
乾隆站在倚梅轩外的廊下,玄色的龙袍下摆被风卷着,沾了些廊外溅起的湿意。他手里捏着一盏刚温好的冰糖莲子羹,青瓷碗的温度透过锦帕传到掌心,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凉。
倚梅轩里静悄悄的,连往日里叽叽喳喳的鹦鹉都没了声息。他站在这里,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了。
宫人早就来通报过,说小燕子今日醒了,却一直没出房门。他本想直接进去,可脚刚踏上台阶,就想起那日她转身时的眼神——冷得像御花园里结了冰的湖面,连一丝温度都没有。
“皇上,雨大了,奴才给您撑伞吧。”身后的小太监捧着伞,声音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乾隆没回头,只摆了摆手,目光仍落在那扇紧闭的窗上。“不用。”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别惊动了她。”
他就这么站着,像一尊被雨水打湿的石像。手里的莲子羹,温度一点点散了,凉得和他此刻的心一样。
他想起从前,也是这样的雨天,小燕子会拉着他的袖子,说要去御花园踩水,说要折那开得最艳的芍药。他那时总说她胡闹,却还是让侍卫撑着伞,陪她在雨里疯跑。她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撞得他心尖发颤。他会笑着捏她的脸,说她是个没心没肺的小疯子,可眼底的温柔,却藏都藏不住。
可现在,他连靠近她的勇气都没有了。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
乾隆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又硬生生顿住,退回到廊下的阴影里。
出来的是紫薇,她手里端着药碗,看到廊下的乾隆,先是一愣,随即福了福身,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皇上。”
“她……怎么样了?”乾隆的声音有些发紧,目光越过紫薇,想往屋里看,却只看到一片昏暗。
紫薇垂下眼睫,声音淡淡的:“小燕子姐姐刚喝了药,又睡下了。身子还没大好,经不起风,皇上还是别去扰她了。”
这一句“别去扰她”,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知道,这是紫薇在替小燕子挡着他。也难怪,那日他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伤的又何止是小燕子一个人。
乾隆喉结动了动,把手里的莲子羹往前递了递:“这是御膳房新做的,她从前爱喝。你……帮我递进去吧。
紫薇看着那碗已经凉透的莲子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接了过来:“奴才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乾隆却又叫住了她:“紫薇。”
紫薇回头,对上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心里不由得一软。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何时有过这样狼狈卑微的模样?
“她……她有没有说什么?”乾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紫薇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姐姐没说什么。只是前几日醒过来的时候,问了一句,‘是不是我从来就不该来这宫里’。”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了乾隆的心脏。
他猛地后退一步,靠在廊柱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该来……”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是他错了。
从一开始,他就错了。
他明明知道她性子野,爱自由,却还是固执地把她留在这四方宫墙里。他明明知道她怕什么,却还是一次次用“规矩”、“体统”去约束她,用最伤人的话去刺她。
他以为自己是天子,是九五之尊,只要他想,就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可他忘了,人心不是物件,不是他一道圣旨,就能收回来的。
他想起那日,小燕子跪在养心殿外,雨下得比今天还大,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绝望。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皇上,我不想要什么格格了,我只想回家。”
而他,却只说了一句:“你闹够了没有?
闹够了?
原来在他眼里,她所有的委屈、不甘和痛苦,都只是一场胡闹。
紫薇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皇上,姐姐从前最盼着的,是你能信她一次。可现在……”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转身进了屋。
房门再次关上,把他和她隔在了两个世界。
廊下的风更冷了,雨丝斜斜地打进来,沾湿了他的龙袍。他手里的锦帕早被捏得变了形,连掌心都勒出了红痕。
他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手里的莲子羹彻底凉透。
直到屋里传来宫女的声音,似乎是小燕子醒了,在问紫薇那碗莲子羹是谁送来的。
乾隆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却听到小燕子带着疲惫的声音:“倒掉吧,我不爱吃甜的。”
不爱吃甜的?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碎得彻底.
她从前,明明最爱吃甜的。最爱吃他亲手剥的糖莲子,最爱喝他温好的冰糖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爱吃甜的了?
是从他一次次用“规矩”压她的时候?还是从他说她不懂事、说她胡闹的时候?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是他,亲手把那个爱闹爱笑、眼里有光的小燕子,逼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小太监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却不敢上前劝。他们的皇上,何时这样失过态?何时这样卑微过?
雨还在下,敲打着廊下的青瓦,发出沉闷的声响。
乾隆缓缓蹲下身,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花瓣上沾着雨水,脆弱得不堪一击。
就像他和她之间,那些曾经甜过的时光,如今只剩下满地狼藉。
他想起她第一次进宫,穿着不合身的旗装,却笑得一脸灿烂,拉着他的手说:“皇上,你这里好大呀!”
他想起她第一次闯祸,被皇后罚跪,却梗着脖子说:“我没错!”他看着她倔强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最后还是悄悄给她送了伤药。
他想起她第一次为他做点心,糊得像炭一样,却非要他吃。他捏着鼻子吃了一口,她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说:“皇上,是不是很好吃?我下次再给你做!”
那些他以为不值一提的小事,那些他以为只是帝王对一个格格的纵容,原来在不知不觉中,早已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是他太骄傲,太自负,以为她永远不会离开。以为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会像从前一样,笑着扑进他怀里,说:“皇上,我错了。”
可他忘了,人心是会冷的。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丝微弱的阳光,却照不进他此刻灰暗的心底。
他站起身,腿麻得几乎站不稳,踉跄了一下,被小太监扶住。
“皇上,您……”
乾隆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走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窗,转身,一步一步,离开了倚梅轩。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他几乎要倒下去。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欠她的,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还清的。他要做的,还有很多很多。
哪怕她永远不原谅他,哪怕他要守着这四方宫墙,守着她,守一辈子,他也认了。
因为是他,亲手弄丢了那个最爱他的小燕子。
他只能用余生,去一点点弥补。
雨停了,可他的追妻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