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旁人皆亲近，帝王独心酸

入夏之后的紫禁城，白日里愈发闷热，唯有御花园的荷塘边清风徐徐，最是避暑清静。

自打那日御花园偶遇之后，小燕子便尽量避开所有会撞见乾隆的地方。她不爱再四处闲逛，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心里眼里总惦记着能不能偶遇皇上。如今的她，只想安安静静守在漱芳斋，过好自己格格的本分日子，不招惹是非，不盼什么偏爱，也不再奢望谁的温柔迁就。

紫薇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不再多劝。她知道，小燕子的心已经冷了大半，不是几句安慰就能轻易暖回来的。

这日午后，五阿哥永琪闲来无事，特意来到漱芳斋拜访。

永琪向来性子温和，待人真诚，又和小燕子本来就投缘，进门便带着笑意：“小燕子，最近怎么总不见你去御花园走动？整日闷在屋里，岂不闷坏了？”

小燕子见是永琪，脸上终于难得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不像面对旁人那般疏离冷淡。

“也没什么，就是懒得走动，宫里规矩太多，出去一趟也要小心翼翼，不如待在屋里自在。”她语气淡淡，却比跟旁人说话柔和许多。

永琪在她身旁坐下，语气真诚又体贴：“你本就性子洒脱，天生不适合被困在深宫条条框框里。若是闷得慌，往后我常来陪你说话，陪你下棋，陪你去园子里散心，有我在，没人敢随便为难你。”

这话落在小燕子耳里，心里微微一暖。

自从那日宫门外被罚跪、皇上冷眼转身离开之后，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带着几分打量、几分疏远，唯有永琪，依旧像从前一样真诚相待，不刻意讨好，也不刻意避嫌，只把她当成朋友、当成妹妹一般照顾。

小燕子点点头，眉眼柔和了些许：“那就多谢五阿哥了。”

一旁的紫薇看着两人说话融洽，气氛温和，也悄悄放下心来。至少还有人能陪着小燕子说笑，不至于让她整日孤零零闷在心里。

几人便坐在院子里闲聊，聊宫外趣事，聊民间风物，聊御花园新近开的花草。小燕子许久没有这般放松说笑过，眉眼间渐渐找回了几分往日的灵动，偶尔还会被永琪的话逗得浅浅笑出声。

而这份难得的轻松画面，偏偏被不远处悄然走来的乾隆，尽收眼底。

乾隆本是心烦意乱，想来荷塘边静一静，无意间走到漱芳斋附近，远远便听见院里传来说笑之声。他下意识驻足，抬眼望去，目光瞬间定格在那个熟悉的粉色身影上。

多日不见，她终于笑了。

不是对着他笑，不是因他而开心，而是坐在五阿哥身侧，眉眼舒展，唇角带笑，眉眼弯弯，那份久违的鲜活灵气，一点点重新回到了她身上。

那一刻，乾隆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疼、闷，五味杂陈，翻涌不止。

他站在柳树阴影里，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就那样静静看着。

看着永琪温柔耐心陪她说话，看着永琪眉眼间对她的关心与体贴，看着她对着旁人展露笑颜，那份曾经只属于他的灵动、只肯在他面前流露的天真，如今，分给了别人。

帝王的心，第一次尝到了吃醋又无能为力的滋味。

他多想上前打断，多想走过去把她护在自己身旁，多想告诉她，他才是最疼她、最放不下她的人。

可他不能。

那日是他亲手冷了她的心，是他在她最委屈最期盼依靠的时候，选择了规矩、选择了避让、选择了冷眼旁观。如今，她不愿见他，刻意避开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跟他说。

他凭什么再上前？凭什么干涉她和旁人正常来往？凭什么要求她永远只围着他一个人转？

身为九五之尊，他能掌控朝堂，掌控后宫，掌控天下人的命运，却唯独掌控不了自己的心，也留不住一个渐渐远离他的小燕子。

只能像个局外人，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她和别人谈笑风生，看着别人给她温暖、给她陪伴，而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风吹过柳枝，轻轻晃动，掩住了他眼底翻涌的落寞与苦涩。

他站了许久，静静看着院里那副融洽的画面，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

他从前习惯了她围着他转，习惯了她撒娇、耍赖、委屈都只找他，习惯了她眼里只有他一人。他以为这份偏爱会一直在，以为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走远。

可他忘了，再热烈的心，也经不起一次次冷落、一次次失望、一次次眼睁睁的舍弃。

她冷了，淡了，不再依赖他了，也不再满心满眼都是他了。

她开始接受旁人的关心，开始愿意和别人说笑，开始慢慢走出因他而起的难过与委屈，开始学着不靠他、不盼他、不依赖他。

这本该是好事，本该令他安心，可落在乾隆眼里，只剩下无尽的心酸与悔恨。

他宁愿她闹、她怨、她发脾气，也不愿看到她这般平静疏离，转头就接受旁人的温柔。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院里的说笑声渐渐淡下去，乾隆才缓缓回过神。他面色沉静，眼底却早已覆上一层化不开的落寞与黯然。

他没有上前打扰，悄无声息转身，一步步原路返回。

背影孤单落寞，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像一座被全世界抛下的孤山。

回到乾清宫，殿内依旧冷清空旷。宫人端来凉茶点心，他无心动用，只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遥遥的天际。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方才看到的画面——

她笑了，却不是为他。

她有人陪了，却不再需要他。

旁人能光明正大陪她、逗她、宽慰她，而他，只能远远看着，连露面都不敢。

身为帝王，坐拥万里江山，万人朝拜，至高无上，可在感情里，他却输得一败涂地。

他输给了自己的犹豫，输给了深宫的规矩，输给了自己放不下的帝王颜面，最终，亲手把那个满心都是他的小燕儿，推到了别人身旁。

夜色慢慢笼罩紫禁城，月光冷冷洒进殿内，映着他孤然独坐的身影。

今夜，又是一个无眠夜。

他的心，像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只剩无尽的酸涩、后悔与羡慕。

羡慕永琪可以光明正大陪在她身边，羡慕旁人能轻易逗她笑，羡慕所有人都能靠近她，唯独他，被隔绝在外，进退两难，咫尺天涯。

宫墙万丈，困住了他的人，也困住了他的心。

他是天下之主，却留不住一个心上人。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渐行渐远，看着旁人予她温柔，而自己，只剩满心悔恨，独自承受这无边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