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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屈家后人

消息是张内侍带来的。那天傍晚,刘彻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到昭阳殿。他进殿的时候眉头紧锁,眉心那道竖纹比往常更深。唐念婉正在给怀瑾喂粥,看到他这副样子,没有立刻问。她把怀瑾交给乳母,让人带他去洗澡,然后走到刘彻面前,替他解下大氅。

“陛下今天心情不好?”

“朝上有人提了立太子的事。”刘彻在榻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几个老臣联名上书,说太子年已六岁,当正式举行册立大典,以固国本。”

唐念婉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在他旁边坐下,没有急着接话。她知道“立太子”这三个字在朝堂上从来不只是三个字——它意味着一场风向的转变,意味着有人要站队,有人要表态,有人要借太子之名行自己的事。据儿才六岁,根本不知道有人正在用他的名字下棋。

“陛下怎么想的?”她问。

“朕在想,他们为什么这个时候提。”刘彻把茶杯放在桌上,“前阵子匈奴刚退,朝中刚安稳一些,他们就急着提立太子。朕觉得他们不是在为据儿着想,是在为自己铺路。”

唐念婉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在现代读过的那些史书,想起那些太子被早早推到台前、被各方势力裹挟、最终不得善终的故事。据儿不该走那条路。他还太小,还没有学会分辨人心,还没有长出自己的判断力。

“陛下,”她开口,声音很轻,“臣妾想跟陛下说几句心里话。”

刘彻转过头看着她。“你说。”

“臣妾以前在……家乡的时候,听过一些道理。不是书上写的,是长辈们常说的。”唐念婉斟酌着用词,尽量不去触碰那些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他们说,一个孩子如果太早被推到人前,被太多人围着夸、围着捧,他就很难知道自己是谁了。他会觉得那些夸赞是真的,会觉得那些捧着他是真心为他好。等他长大了,发现那些人其实各有各的打算,他会很失望,甚至会怀疑自己。”

刘彻没有说话,但他没有打断她。

“据儿才六岁。他还在学认字、学做人、学分辨好坏。如果现在就把他推到朝堂上,让他面对那些各有心思的大臣,对他太早了。”唐念婉看着他的眼睛,“臣妾不是怕有人害他——陛下在,他不会有事。但臣妾怕他被那些声音裹着走,忘了自己原本的路。”

刘彻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你觉得朕该怎么做?”

“臣妾觉得陛下可以拖一拖。不说不立,也不说不立。就说太子年纪尚小,当以读书修身为重,等几年再说。那些急着想借立太子捞好处的人,拖一拖,他们自己就散了。”唐念婉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等到据儿能看清人心了,能自己判断谁是真的为他好了,再立不迟。到那时候,他站得住。”

刘彻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的暮色从橘红变成了深蓝,久到怀瑾洗完澡被春兰抱了进来。怀瑾看到父皇和母妃坐在一起,没有像往常那样扑上来,只是安静地爬到榻角,自己玩起了手指。

“你方才说的那些道理,”刘彻终于开口,“是你家乡的长辈教你的?”

“嗯。他们教了臣妾很多。不只是礼仪,还有怎么做人、怎么看人。”唐念婉低下头,“臣妾有时候想,他们教臣妾这些,也许就是为了让臣妾现在能用上。”

刘彻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发顶,动作很轻。“你教得很好。”

朝会上的事,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渐渐平息了。刘彻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当场驳回,只是说“太子年方六岁,此事容后再议”。那几个提起此事的大臣还想再进言,被刘彻一句“朕的太子,朕心里有数”给堵了回去。

消息传到后宫时,唐念婉正在给怀瑾缝一件小棉袄。针脚不算整齐,但每一针都缝得很认真。春兰在旁边磨墨,一边磨一边小心地问:“夫人,听说朝上有人要立太子?陛下没答应?”

“陛下有自己的打算。我们不用多问。”

“但据儿是太子——”

“太子不急。”唐念婉低头咬断线头,“等他再大一些,等他知道什么是太子、什么是天下、什么是自己该走的路了,再说。”

春兰看着她,不再问了。

傍晚,唐念婉去椒柏殿请安。卫子夫没有提立太子的事,只是让宫女端了一碟新做的栗子糕给唐念婉,又让据儿出来见客。据儿坐在卫子夫旁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在读《诗经》。他读得磕磕绊绊的,但很认真,遇到不认识的字会停下来想一想,想不出来就抬头看卫子夫一眼。卫子夫会低声告诉他,然后他继续读。

唐念婉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她没有跟据儿说朝堂上的事,她只是跟他说:“殿下今天读得很好。明天继续。”据儿抬起头,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认真,点了点头。“嗯。”

唐念婉走出椒柏殿时,天色已经暗了。她走在宫道上,晚风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宫墙边的枯草沙沙作响。她拢了拢衣领,在心里想——据儿不会知道今天有人想用他的名字在朝堂上掀起风浪。他不会知道有人在争着拥立他,有人在等着拉拢他。他只是在读他的书,写他的字,做一个六岁的孩子该做的事。这是好事。她希望他慢一些知道,再慢一些,等他长得足够结实,能经得起那些风浪了,再告诉他。

夜里,刘彻批完折子来到昭阳殿。唐念婉已经躺下了,但还没有睡。窗外的风声很大,冬天快要来了。刘彻躺在她身边,伸手揽过她的腰。

“今天去椒柏殿了?”

“去了。据儿在读《诗经》,读得很认真。”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他会长大的。”

“臣妾知道。”唐念婉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臣妾会等他长大。”

刘彻的手臂收紧了一些。窗外风声渐紧,长安城的冬天快到了。桂花已经落尽,枝头只剩最后几片枯叶,在风中摇摇欲坠。但唐念婉知道,明年的桂花还会开。明年的据儿,会比现在更高一些,字也会认得更多一些。明年的怀瑾,会跑得更快,会说更多的话,会追在哥哥身后喊“哥哥等等我”。而她和刘彻,还会像现在这样,并肩躺着,在夜色里说着那些不需要说得太明白的话。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上,温热而安稳。她想到那些在朝堂上急着为太子铺路的人——她不怕他们。因为真正护住据儿的,不是那些站队的声音,是这双在夜里依然会搭在她腰上的手,是那个在桂花树下教儿子认字的背影。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起一丝凉意。唐念婉往刘彻那边靠了靠,他揽紧了她。怀瑾在隔壁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哥哥”,又安静了。长安城的冬天快到了。但没关系,春天总会再来。据儿也会慢慢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