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天渐渐凉了。昭阳殿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瓣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碎金。怀瑾已经一岁多了,走得稳当,话也多了起来,虽然说得不太清楚,但他很爱说,能指着桂花树说“花花”,指着蚂蚁说“虫虫”,指着远处走来的据儿说“哥哥——哥哥——”那天据儿是被卫子夫送来的。皇后说,据儿这几日功课完成得好,太傅文翁夸了他,让他出来玩半日。据儿站在昭阳殿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小袍子,头发束在小金冠里,手里攥着一个布包。
“夫人好。我来找怀瑾玩。”
唐念婉看着据儿站在门口的样子,和去年那个还不太会说话的孩子比起来,他已经长大了许多。她弯下腰:“殿下快进来,怀瑾正在院子里等他。”
据儿走进院子,怀瑾已经跑过来了。他跑得歪歪扭扭,两条小短腿噔噔噔地踩在青石板路上,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但他没有停,扑过去抱住了据儿的腿。“哥哥!”
据儿被他撞得退了一步,站稳了,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这个小家伙。他伸手摸了摸怀瑾的头发。“怀瑾长高了。”
“高了!”怀瑾仰着头,咧着嘴,露出一排小白牙,“哥哥抱。”
据儿弯腰想把他抱起来,但他六岁,怀瑾一岁多,两个人加在一起重量不小,他试了一下,没抱动。怀瑾不依不饶地继续往前凑,两个人差点一起摔倒。唐念婉在旁边看着,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殿下,抱不动就别抱了,小心摔着。”
据儿红着耳根松开了手:“他太重了。”
“怀瑾不重!”怀瑾抗议,“哥哥抱!”唐念婉把怀瑾拉开,给他塞了一块桂花糕,他才安静下来,坐在廊下的小凳子上,用双手捧着糕,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据儿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
“夫人,怀瑾什么时候学写字?”据儿问。
“还早。他连笔都拿不稳。”
“那我先教他认字。”据儿从带来的布包里掏出一卷竹简,展开铺在廊下的地面上,“太傅教我的字,我写了好几遍。教他认几个简单的,比如‘人’字‘天’字‘山’字。”
怀瑾听到“字”字,抬起头看了看竹简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看了几秒,又低下头继续啃他的桂花糕,显然对一个一岁的孩子来说,认字的吸引力远远比不上桂花糕。
“哥哥不学,哥哥还小。”怀瑾含含糊糊地说。
据儿愣了一下:“夫人,他说的‘哥哥不学’是什么意思?”
唐念婉忍着笑:“他的意思是‘我还小,不学字’。”
据儿想了想:“那我现在不教你认字了,等你大一点再教。我陪你玩别的,想玩什么?”
怀瑾歪着头想了很久,目光在院子里游移,忽然眼睛一亮,指向墙角的一棵桂花树:“爬树!”
唐念婉和据儿同时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棵桂花树不算高,但对一个一岁多的孩子来说,显然是一座需要仰望的庞然大物。
“你太小了,爬不上去。”据儿说得很认真,“等你长大了,我再教你爬树。”
怀瑾不服气:“怀瑾会爬!”说着就要站起来往树下跑。唐念婉一把将他捞回来:“你还不会爬树,摔了会哭。”
“怀瑾不哭!”
“上次摔了哭了一刻钟。”
怀瑾瘪了瘪嘴,像是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据儿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忽然笑了一下:“那我折一枝桂花给你。你坐在凳子上看桂花,不爬树,好不好?”怀瑾想了想,点了点头。
据儿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踮起脚尖折了一小枝桂花,金黄的花穗缀在枝条上,散发着浓郁的甜香。他把桂花递给怀瑾。“给你。”
怀瑾接过来,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睛亮了一下:“香!”他又递给据儿:“哥哥闻。”据儿低下头闻了闻:“嗯,很香。”怀瑾把那枝桂花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宝贝。他抬头看着据儿,认真地说:“哥哥好。怀瑾喜欢哥哥。”
据儿的耳根红了一下。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竹简,假装刚才那句话没有让他心跳快了一拍。
傍晚,据儿被张内侍接走了。他走的时候,怀瑾站在昭阳殿门口,手里还抱着那枝桂花,朝据儿挥手:“哥哥明天来!”据儿回头看了一眼,也挥了挥手。“明天来。”
怀瑾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据儿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他才被唐念婉抱回院子里。他把那枝桂花放进一个小陶罐里,摆在廊下的台阶上,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夜里,唐念婉把怀瑾哄睡之后回到寝殿。刘彻已经批完折子回来了,正坐在榻边翻一本旧书,但明显注意力不在书上。他看到她进来,放下书:“据儿今天来玩了?”
“来了。跟怀瑾玩了一下午。还折了一枝桂花给怀瑾。”
刘彻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们相处得怎么样?”
“很好。据儿很有哥哥的样子,他拿了一卷竹简想教怀瑾认字。怀瑾虽然不学,但把他折的桂花一直抱在怀里,连吃饭都没放下。”
刘彻坐在榻边,看着怀瑾小床的方向,目光柔和。唐念婉走到他身边坐下:“陛下今天批完折子了?”
“批完了。”
“那今晚早些歇息。”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放下帐帘,将窗外的月光和桂花香一并隔在了外面。刘彻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顺势靠了过去。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桂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的细碎声响。一夜过去。破晓时分,唐念婉醒了片刻,恍惚中听到刘彻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以后每年秋天,都给他们折桂花。”
她弯了弯嘴角,又睡着了。
第二天,怀瑾一醒就跑到廊下看他的陶罐——桂花还在,虽然有些蔫了,但香气没有散。他蹲在陶罐旁边,认真地说了一句:“哥哥的桂花。”像是怕它跑了,又轻轻碰了碰花瓣。
唐念婉站在殿门口,看着怀瑾蹲在廊下看桂花的样子。她想起据儿昨天说“等你长大了我再教你爬树”,想起怀瑾抱着桂花说“哥哥好”,想起刘彻说“以后每年秋天都给他们折桂花”。她还记得自己刚穿来时,那个无助得只会跪在椒房殿中央发抖的自己。但如今,她的孩子有了哥哥,她的丈夫在学当一个父亲,她的每一天都有人在等她回家,也有人在等她来。他们都是彼此走散了又重逢的人。在这个秋天,在这个开满桂花的长安城里,他们又近了一些。
窗外的天边渐渐亮起来,唐念婉抱着怀瑾站在桂花树下,花瓣飘落在他们肩头,像时光落下的碎屑,像命运终于写出的团圆。